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三生三世凤明月 作者:李克用程敬思 文案 喜欢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面的凤九与东华帝君,想写几个衍生的短文。东华帝君的半颗琉璃心、一滴心头血的故事。前三章可以当一个单独的短篇来看。 内容标签: 奇幻魔幻 前世今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霜翎,青提 ┃ 配角:东华帝君,凤九,司命,丹砂 ┃ 其它: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 ☆、松间玄鹤舞翩翩(上)   “姐姐历劫归来,倒比预定的提前了五日。这次是怎的了,连着好几日懒懒的都不肯理我。那凡间这样无趣?可遇到什么好吃的?”丹砂一张圆脸甚是讨喜,就是这嘴巴叽叽喳喳个不停,这一早都问过八百回了。   霜翎忍不住轻皱眉头,仙鹤一族个个是瘦子,唯独眼前的丹砂生得圆润;仙鹤一族个个平日皆不肯多言,唯独眼前的丹砂唠叨个没完没了,每每说得她脑袋直疼。“怎么,九重天上的御膳不合你胃口?我下凡之前,你还嘟囔着要多吃几顿”。   丹砂奉上茶盏:“姐姐下界去了,天上好生无趣,仙家们各自修炼,都无人与我说话的。咱们这吴苑里,能化形的也在修炼,那没化形的四处衔书与人报信,整日的不着家。哎,姐姐不在,冷清呀”。   冷清?小丹砂不过一万六千岁,竟也知冷清为何物了。   仙鹤一族先祖本是元始天尊座下玉虚十二门人中的白鹤童子,族长传至霜翎这一辈,已愈四代。   成君大典时,各界神仙纷至沓来,为的就是看看鹤族头一位女君,也有那好事者,着意比较一番。男仙们碍着面子不会动手,女仙们却个个不是省油的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竟一一都要比。   霜翎尤不耐烦,冷眼瞧着诸仙,通身气度倒有几分东华帝君的影子:“本仙还要读书,要打便快些”。   女仙们轮番登场,却一一败下阵来。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霜翎竟无一不精,举座四惊。这是哪里蹦出来的神仙,难不成是无师自通?   这一比就是三天三夜,若不是太乙真人出面,还不知要打到何时。仙界已几万年不曾有过这般比试了,众仙大呼过瘾。   大典礼毕,天帝赐下名号“紫清上仙”。   吴苑好生热闹了一番,又彻底冷清下来。想想也知缘由,女仙们爱面子,自是不愿登门。再者,霜翎锋芒毕露,那提亲的也不敢来了。   只是不知怎的,成君大典时随着父母前来观礼的小仙子们倒一个又一个的滚了进来,骗吃骗喝的不肯走。一帮小短腿整日混在吴苑内玩耍,霜翎不堪其扰,便躲进明月阁内,清修去了。   霜翎提早五日出关,懒了几日便出门会友。她在这天上并无几个好友,唯一能多说几句的是掌管人间运数的司命星君。既担着族长一职,总要知晓四海八荒各处掌故,这司命却是最懂仙界之人。   那日归来,但见化成人形的小丹砂正呼呼大睡,吴苑内却有一仙登堂入室,坐在她平日坐的塌上吃茶看书,灰发青衣、神情峻冷。   霜翎脾气古怪,却也不问,于对面的塌上坐下,抄起一本《连山易》,饮茶看书。   天上并无日夜之分,两个怪人各看各的,竟也相安无事,最终却是丹砂先饿醒了,三步化作两步,抱住霜翎大腿喜极而泣:“姐姐可回来了,有人来提亲啦”。   魔音穿脑,霜翎恨不得敲开丹砂的脑袋瞧瞧,小丫头哪里来的这般大嗓门:“可是给你提亲的?”   啊……丹砂傻了眼,她,她连八千岁都不到呐:“是给姐姐提的呀”。丹砂此刻方扫到对面之人,手一指:“就,就是他”。   那青衣仙人放下茶盏,于榻上施施然道:“别来无恙”。   霜翎懒得瞧他一眼,自顾自的低头读书:“门在那边,敬走不送”。   这登堂入室的青提竟赖着不走了。   吃饱喝足的小丹砂跟在霜翎身侧,“这人究竟是谁呀,这样厚脸皮?”天界的仙鹤们纷纷回门拜见族长。吴苑倒是少有的热闹,时时可闻鹤鸣声。   “厚脸皮?不错,却是贴切”,霜翎好静,即刻命族人们各自修行去,“东华紫府少阳君可知?”   丹砂两眼放光:“知道知道,东华帝君么,天界第一美男子,他与青丘帝姬白凤九的佳话我都能倒背如流”。   这一对历经三生三世,感天动地终得良缘。凤九为帝君自断一尾,历断尾之痛;而东华也为凤九剜其半心为琉璃,护凤九一世长安。   “他叫青提,元身正是东华帝君剜下的那半颗琉璃心”,他生来带着东华三成法力,如今也位列仙班,平日住在东华帝君的太晨宫。   “什么?就是那个容貌秉性都随了帝君三五分的青提上神?怪不得这样帅呐”。   霜翎扶额,仙鹤一族何时出了丹砂这么一个异类,花痴花痴。   “姐姐莫嫌我花痴”,还真是心有灵犀,丹砂八卦道:“昔日姐姐闭关时,我闲着无聊就跑去九重天上玩耍,听御厨们聊起东华帝君与青丘帝姬的婚礼,堪称美轮美奂。青提上神幻化为仙鹤,来一段“松间玄鹤舞翩翩”,迷倒了众家仙子。说是每隔几日就有仙子跑去帝君府邸门前闲逛,想着能与上神偶遇。帝君有夫人了,这位上神可还单着呐”。   “他的真身又不是鹤族,惺惺作态,没得叫人讨厌。天上地下,性子倒是不曾变过”,霜翎竟拉下脸来。   “要说青提上神身似东华帝君,却比帝君温润许多。我倒觉得,姐姐那日比试的气势更似帝君呢”。   这话真让霜翎意外,论心思玲珑,丹砂远胜过她。   “姐姐就不想问问……”   “不想”,霜翎转身便走,背影冷酷极了。   丹砂那榆木脑袋难得灵光一回,古怪,甚是古怪。平日若有人擅闯吴苑,姐姐早把人扔出去了,这回竟提也不提。   要不,问问那位青提上神?   八卦心爆棚的小丹砂拎起裙角,一路小跑到书斋,但见那位上神似是从未改过身姿,手不释卷的读书饮茶。“小灵鹤,茶烹得不错”。   丹砂最喜旁人夸她,这会子就颠颠的凑上前:“不愧是上神,就是识货!这茶还是姐姐闭关前打九州池采来的,三百年方得二两”。   青提侧首:“那莲花幻境的九州池?”   嗯嗯嗯,丹砂点头:“姐姐飞升上仙之后,于九州池住了许久,平日除却修炼就是栽种茶树。一晃三万年,九州池中的茶树比我年纪都大呢。我上回去时,有那么几颗天资不俗的,快化形了”。   青提自语了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都快忘了,霜翎也不过三万三千岁”,青提语气淡淡的,似是随口说来,又似有千言万语不能宣之于口。   小丹砂一听,有门儿啊,直呼姐姐的名讳,还知姐姐的年纪,这准是早就相识的,于是眨眨眼,故作可爱状:“我年纪小,不知道姐姐早年之事,上神说来听听”。   “你当真想听?”青提似笑非笑的。   嗯嗯嗯,丹砂忙不迭点头。   “问你姐姐去”,青提吃茶。 ☆、松间玄鹤舞翩翩(中)   气死我了……小丹砂暗暗比了个中指,这青提上神好生讨厌。   跨过一道小小的喜宁门,前方便是霜翎的寝宫——上清堂。   小丹砂怂怂鼻头:无端的,飘出股酒香来。伸长脖子往里瞧去,竟是姐姐在大口喝酒。天呐,她这一万六千年中,可从未见姐姐碰过酒坛子。   “姐姐这是怎的了?”丹砂一溜烟跑进寝宫。   霜翎轻摆手,那酒香借着风力散了出去,这会子,怕是飘到书斋了。“这酒,埋了三万三千年,早该喝掉了”。   这是什么酒啊,闻着倒有几分茶香,难不成茶也可酿酒?“松间鹤舞本就是我的,关他何事…矫情…混账…欺负我”,咣当一声,倒在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此番渡劫归来,霜翎就变得好生怪异,可是在凡间遇到了什么事?   一回头,正对上青提那张俊脸,丹砂咯噔一下,俊俏不假,可也太过冰冷:“此地是姐姐的闺房,上神还请出去”。   “她从前饮过一次,那时,还是洛阳城上清宫内的一只仙鹤”,青提俯身,指尖轻轻带过,露出霜翎的脖颈,一道疤痕清晰可见:“这疤痕,还在。肩头那道疤,怕是也在”。   青提讲话的腔调煞是好听,既清亮又华贵,直让丹砂着迷。他将左手摊开,手心竟也有道疤:“第一世,你几番救我,我替你挡下三道天雷;第二世,我将你困在皇宫中,伤你太深,你竟自毁修为早归仙位。如今这第三世,你可还愿等我?”   “自毁修为?”丹砂晃过神来,那是何等大事。   “确是我负了你”,青提气息不稳,眼见着眼角淌下一滴血泪来:“洛阳城中的小灵鹤,紫禁城中的奚贤妃,皆是有缘无分”。   “姐姐在凡间历劫,两世都遇到你?可,可仙鹤一族的族长命里没有红鸾天喜星的”。   许是人间的仙鹤最易得道成仙,这天上的仙鹤一族数万年来都不曾有婚丧嫁娶,历任族长皆是自凡间飞升上天的散仙。   霜翎飞升时,身上自带三万年修为,机缘巧合又得前任族长十二万年修为,如此方能在两千九百岁时接任族长一职,只是那成君大典生生迟了三万年。   “无妨,我已寻到法子。她醒了告诉她,青提那半颗琉璃心,遗落了一滴心头血”,长袖一扬,人已凭空消失。   霜翎这一躺就是三日,她醒来听完丹砂的话,即刻冲出吴苑,化为鹤身向碧海苍灵的太晨宫飞去。   鹤唳一声,四海皆惊。   仙鹤虽是性情温和之灵,族长却从不是好相与的。这位女君也曾大杀四方,若非东华帝君渡去她满身戾气,只怕早就一念成魔了。   “求君上告知,青提去了何方?”霜翎跪在太晨宫前。   转瞬,白发紫衣的东华帝君飘然而至,一别三万年,风采依旧:“他又不是我儿滚滚”。   “君上与他心脉相连,定能察觉他的去处”   帝君微微挑起眉角:“他是本君那半颗琉璃心,可你也得了本君一滴心头血”言下之意,青提与霜翎也该心意相通。   心是至诚至爱之心,血却是最冷的一滴。   那半颗心护完青丘小帝姬方跌下凡间历劫,落在素有心疾的太子身上。天上一半、地上一半,一颗心总算补齐。太子日日陪着御花园中的仙鹤,天长日久,琉璃心也容不下旁人了。殊不知,那仙鹤早得了帝君一滴心头血,提早飞升上仙。   既是机缘,更是劫难。天雷落下,仙鹤凭借心头血得来的三万年修为堪堪顶住六道天雷,余下三道,竟是扑在仙鹤身上的太子代为承受。   天明之时,化为人形的灵鹤于松林间舞蹁跹。太子问“你可会记得我?”灵鹤通身金光,光影消散之时,落下一片鹤羽来,灵鹤脖间那最软的一根。   一觉醒来的太子竟忘了前尘。他登基为帝,每日上朝下朝,实乃不世出的明君。可偌大的御花园中再无松间玄鹤舞翩翩。   皇帝大限之日,便是青提飞升之时。位列仙班的青提重归太晨宫,腰间日日垂的是片鹤羽。   三万年匆匆而过,直到那日霜翎的成君大典。太晨宫内的青提竟觉气息纷乱,心动不已,腰间鹤羽也摇曳起来。青提看着着迷,仿若曾有一人一鹤为他起舞。东华与凤九大婚,他幻化为灵鹤,起舞祝贺。哪知,仙子们险些踏破太晨宫的门槛,东华趁机躲到青丘陪夫人儿子去了,他也来了气性,叫司命于运薄填上几笔,自己跑去凡间二度历劫。他却不知,前脚下了凡,那司命就后脚被请进吴苑,原是霜翎也要躲清静,执意下凡历练。   司命打开运薄,啧啧称奇,这二位神仙又要纠缠不清咯。   “他去改天命,那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命。本君,拦他作甚”,东华俯身瞧着霜翎,他历经剜心之痛方改了自己的天命,命虽改了,那剜心之痛却如影随形,痛了三万三千年。帝君伸出一手,掌心之上赫然躺着片鹤羽,青提留下的。   霜翎接过鹤羽,那鹤羽竟划破她的指尖,一滴血落下,鹤羽便幻化为青提的模样,似笑非笑道:“青提才不做墙上的神仙,这一世太漫长,翎儿,你可会记得我?”   他说得轻巧,霜翎却如五雷轰顶。帝君逆天而为,是靠着三十六万年修为方活了下来,青提只是半颗琉璃心,哪有命活。   “命数如此,你也不必执着”,帝君心中却道青提得他半颗心,又得凡间太子半颗心,年纪虽只有三万两千九百九十九岁,到比他这个活了三十六万岁的老人家看得通透。   “既是命数,我便不问了”,霜翎将鹤羽系于腰间,再行三叩之礼,“九州池虽得了君上点化,霜翎却无福拜入君上门下。今日,翎儿叫一声师傅。师傅,徒儿不孝”,言罢化为灵鹤一飞冲天。她的运数皆因东华帝君的心头血而改,飞升上仙后,本该重归太晨宫,可她偏不肯,这一躲就是三万三千年。 ☆、松间玄鹤舞翩翩(下)   自那日起,鹤族的紫清上仙就变了,变得好斗异常。   从前是别处仙家来找她比试,如今她却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寻人麻烦,万事万物皆可比上几番。   不出三千年,除却嫁入天族的白浅上神与青丘女君白凤九,四海八荒之内的女仙们听到鹤唳都要避得远远的。   打够了,霜翎鸣金收兵回到吴苑,敛起杀气怡情养性起来,日日栽花种草抚养族中晚辈,一千年间不曾踏出吴苑半步。   又二千年,吴苑后山生出百里松林,登门的司命星君称奇不已。   林间走来白衣霜翎,淡淡问道:“星君到访所为何事?”   司命晃过神来,拱手道:“上仙法力高强,天帝命小仙特来禀告,上仙若想再进一步……”   “东华帝君心悸之症可好些了?”   司命笑道:“上仙不愧得了帝君点化,竟知晓这等秘闻。小仙前两日听帝后闲聊了几句,说是帝君大好,想是那诛心之劫已全然过去,不碍事了”。   “我还晓得一事,帝君尚未痊愈”。   八卦之事,司命向来是最有兴趣的,便往前凑了两步:“小仙愿闻其详”。   “与诛心之痛相比,算不得什么”。   开头又断尾,这八卦好生无趣呀,司命的眼光暗了暗。   霜翎垂下一双美眸:“司命,你可去过诛仙台?”   诛仙台那种地方,司命是万不敢去的。嗯嗯啊啊了几声,便“逃”出吴苑,全然忘了所来何为。司命在天上十数万年,近来却越发看不懂年轻一辈的神仙了。太晨宫内的青提上神踪迹全无,这吴苑里的紫清上仙就来打听诛仙台。闹的是哪一出呀?   再三千年,小丹砂订亲了。   这么胖的仙鹤也有人要,观礼的各路神仙纷纷腹诽。只是前方款款而来的美人又是何人?   丹砂命好,下凡就遇到命定之人,夫妻恩爱到老,享尽一世荣华。重归仙位后,惊觉那凤凰一族的二殿下眼熟得紧。   既与凤族结亲,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便为座上宾。鹤族数万年来头一桩喜事,霜翎一袭粉裙惊艳四方。白浅都是两个天孙的娘了,这四海八荒第一绝色的名号也该换个人。   哎,不知哪个神仙嘀咕着,女人到底还是年轻些好。霜翎芳龄四万二千岁,甚好,甚好。只是想起霜翎往日战绩,哎呦哟,可着实令人害怕。也不知哪个神仙能镇得住这样厉害的女仙。   订亲礼后,霜翎留折颜入松林饮茶。   “茶不错”,折颜饮了半杯。   “九州池的茶,上神若觉得还勉强饮得,不妨带些回去”。   折颜来了兴致:“九州池,那年东华小住过几日,怪不得呢”。   “小仙的来历,上神想来清楚”。   折颜略点头:“知道些。没办法,我旁的不成,就是多活了几载地老天荒”。   霜翎拱手道:“丹砂年纪小,日后,还请上神多加照拂”。   折颜不解:“你才多大,就要把族长之位传于她人?二者,丹砂年纪着实小些,她可不比你的机缘”。开天辟地以来,也只有东华帝君掉过一滴心头血,霜翎的运气,足以令人嫉恨。   霜翎恭敬道:“她年纪虽小,天资却远在我之上。不出两万年,必定晋为上神。再则,二殿下不必承继凤族,日后也能陪她留在吴苑打理俗务”。   “我晓得你们鹤族的规矩,族长羽化要将修为渡于后人,你是打算……”   “我那仙位本就是偶然得来,并无修行之心。待丹砂接过族长之职,我便入六道轮回,永落凡尘”。   折颜愣了片刻,他也越发不懂这些小辈们,竟上赶着下界投胎去。“恕我多言,可是为了太晨宫的青提?他没了踪影也近万年了”   “既是,也不是”,霜翎遥遥望着东方:“人间诸苦,我俱已尝过,算不得什么。这天上太过无趣,帝君终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着实令人倾羡,可那剜心之举却是旁人做不到的。小仙自问没有帝君的气度,不如放手”。   上神想了片刻,便释怀了,这晚辈着实看开了:“既如此,我折颜领你去诛仙台”。   一千年,于凡间是沧海桑田,而在天上,不过转瞬之间。   某日,吴苑的仙鹤们衔书报与四方,丹砂与凤族二殿下凤岐不日大婚。   自古男婚女嫁,大婚之礼自是在凤族举行。那日,千鹤齐舞、万鹤齐鸣,美得连见多识广的仙人们都道这方是仙人之姿。   吴苑之内,霜翎捧一壶好酒,懒懒坐在松林里,思议往事。人间短短数十载,倒比在天上四万年记得清楚。   第一世,他是洛阳城东宫太子,她是御花园里的小灵鹤;   第二世,他是太晨宫的青提,而她是鹤族霜翎;   第三世,他是紫禁城中的天子,她是后宫里的皇妃。   半颗心、一滴血,霜翎情愿那四万三千年皆是黄粱一梦。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情劫忘不了。   不知怎的,落下泪来。   也好,曲终人散,总要哭一哭的。   三日后,凤岐陪着丹砂归门,吴苑大摆筵宴。   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一刻也不愿分开。霜翎做不得那棒打鸳鸯之人,如此又多等了两日。   丹砂似是察觉出什么,急匆匆找上门来:“一夜之间,后山上的松林怎的全不见了?”   霜翎掐指施法,将丹砂定在原处:“我说着,你听着。明日起,族长之位要你承担”。   丹砂面色惶恐,却是口不能言,她自是想起族长传承的规矩。   霜翎旋即笑了,天上四万三千年,她第一次笑:“我走后,不必来寻”。   这一日,吴苑内的上清堂被紫光罩笼,连凤岐都近身不得。而四海八荒处处鹤唳,这一回是哀鸣。   霜翎散去九成九法力,余下那一分,够她到诛仙台了。   “你这是何苦?”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此刻正对着法力全无的霜翎说话。白真回了北荒府邸,万幸不在桃林,若要被他看到老凤凰与美人攀谈,定要吃醋的。   “我这人懒得很,万年都不曾好好修炼过,法力传自帝君与先师,如今再传于丹砂,也算完满”。散去通身修为是何等之苦。霜翎每行一步,都有如剖心之痛。她却想,当年东华帝君剖心为证,大概就是这样的疼法罢。   折颜摇摇头,前方带路。   诛仙台天阶九十九,霜翎一路跪爬上去,并不觉辛苦。   台上云雾缭绕,已听得风声阵阵。折颜少不得再劝慰几句:“你当真想清楚了?”   霜翎凭栏而立,略挽朱唇:“上神,谢了”。   “若青提归来,我该如何说起?”   “他早已灰飞烟灭,不会回来”,霜翎的嘴角淌下一滴血来,又向前踏了半步:“我命里没有姻缘,在凡间历了两世,也算悟出一些道理来。青提与我本就是帝君的半颗心、一滴血,亦是帝君要渡的劫难。只有跳下诛仙台,帝君这一劫方能平安度过。心就是心,血就是血,不该有情”。   折颜张了张口,一时词穷,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原以为东华帝君那诛心之劫早过去了,不成想还有这么一番波折。   “这诛仙台,早该跳了”,霜翎再行半步,裙角飞扬,有如翩翩起舞的仙鹤,“天上不会再有青提与霜翎,人间也不会再有松间鹤舞。我既是东华帝君的一滴心头血,平添了四万三千岁的寿数,历三世,值了。欠他的,还了便是”,随即翻身跳下。   诛仙台上风声哮哮,折颜一时感慨万千。待风力渐弱,也不知哪里吹来一片鹤羽,缓缓落在他的手上。   太晨宫内的东华帝君心头一悸,摊开左掌,但见多了一滴血,只须臾就化入掌心,再没了踪迹。   “你们两个,何苦来哉?”他为爱妻历经诛心之劫,青提与霜翎方得了机缘位列仙班,又享两世凡间情爱。青提悟道,先跳下诛仙台,却不愿霜翎知晓,于是留下那只言片语。只怕霜翎也早已参透,却是为等丹砂继位,才在天上多停留一万年。   “夫君,在发呆?”帝后凤九捧来一杯清茶。   “什么茶,这样香?”   “说来也怪,今晨一个鹤童奉命送来的,说是打九州池采来的”,凤九见夫君出神,便伏在他膝头,一如往常的痴心一片:“夫君生得这样好看,九儿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帝君轻抚爱妻额间的凤尾花,情深至极。   凤九笑颜如花:“夫君这样看九儿,九儿想……”   “想什么?”   “亲夫君”,凤九羞红了脸。   帝君低头:“给你亲”。   他轻捂心口,那里跳得欢快。   谢了,谢你们二人成全。 ☆、一叫云山秋   折颜一路溜溜达达的,沿途欣赏各地美景,又看了几许人间悲欢离合痴男怨女,耽搁了好几日方回到府邸。   他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凤凰,活了几十万年,自诩洒脱与通透,不知怎的,霜翎跳下诛仙台那一幕,还是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老凤凰”,白真端坐在桃树下,一不饮酒、二不吃茶,可见真真的生气了:“我被你气回北荒,你倒心情不错”。   得,眼前这一关可不好过。   折颜捧酒,斟上两杯:“真真,我这几日感慨良多”。   白真挑眉,接过酒杯。看老凤凰的样子不似玩笑,怕是真有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能有这般感慨”。   折颜轻敲石桌,一根鹤羽现身:“霜翎跳了诛仙台”。   白真一愣:“自打去吴苑喝了杯喜酒,你便管起鹤族的事了。怎么,舍不得美人?”   若说美,四海八荒内还有哪个能美得过他家白真真。这话里透着好浓的酸气,老凤凰哭笑不得:“你却不知,霜翎本是东华帝君的一滴心头血”。   白真却是不知,只怕天界诸仙中,也无三五个人知晓。   “她大杀四方时确有帝君昔日带兵的神姿,怪不得了”,霜翎自人间飞上上仙时正遇魔族作乱,小丫头如横空出世一般,横扫千军。“可惜可惜,既跳了诛仙台,世上再无一个霜翎”。   “东华这一劫,过去了”。   “哦对了,忽想起一事。前几日有个鹤童送来些茶叶子,我闻着不错,就替你收下了”。   折颜旋即笑了笑:“这丫头,聪明”。   白真也明了:“确是殚精竭虑的丫头。不曾与她吃酒喝茶,想来是件憾事”。有折颜与帝君照拂一二,这数万年,鹤族可保太平。   “真真,前山那两亩地该翻了”,老凤凰忽打趣道。   白真沉下俊脸:“天上地下,属你为老不尊”,虽埋怨,到底起身往前山而去。   桌上鹤羽忽抖了抖,似是在吸收日精月华。折颜见罢莞尔:“万事有因有果,你留下一片鹤羽,总该有些缘由吧”。   东华帝君座下的司命星君近来颇有些麻烦,缘由无它,正是鹤族丹砂小殿下日日缠着追问霜翎的下落。   “哎呦喂我的小殿下”,司命星君连连求饶:“上仙她跳了诛仙台,之后的事,小仙可实在不知呀”。   “姐姐定是下界去了,星君掌管凡人气运,可否查查运簿”,丹砂珠泪涟涟,好不惹人疼爱,夫君凤岐最疼夫人,也跟着帮腔:“星君若能寻到霜翎姐姐的下落,便是我们夫妻的大恩人”。   司命着实为难:“跟二位殿下说句实在的。上仙既跳了诛仙台,就是抱着永落凡尘的念想,只怕生生世世都是仙鹤。小仙管凡人寿数,至于哪只仙鹤是紫清上仙转世投胎,小仙法力不济,可实在分辨不出”。   丹砂一听,又哭倒在夫君怀里。   好不容易把这二位送走,司命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世人都说神仙好,可他这个神仙着实没享过几天好日子。从前凤九与东华帝君波折不断,也折腾得他日夜不宁。现如今霜翎跳下诛仙台,仙鹤举族不宁。连太上老君也哀叹两声,自家鹤童日日心伤不已,这丹炉,谁人来守。   半梦半醒间,司命似是走入一地,怎倒像是吴苑后山上的那片松林?前方有个女子,影影倬倬飘飘渺渺的,瞧不真着。   那女子坐于树下,一弹指,手间现出架玄鹤琴。指尖略略划过,天籁之音响彻松林。   不对劲,这音律虽动听,却似是战场上的催命符。女子身后闪出一道□□,手持柄怪异宝剑,于林间起舞,那剑气所到之处,却有数道黑烟消散。   大大的不对劲啊,司命抽身两步,欲看清全局,冷不丁的到瞧见树上也有道影子,不知怎的,他总觉那是个男子,眼角带着一滴血泪的男子,望着树下的女子,既深情又伤情。   打梦中惊醒,司命愣了许久。   他想起来了。   三万三千年前,魔族作乱,天兵天将赶到时,但见杀场上只余下一个半身鲜血的女仙,怀中抱着架玄鹤琴,正在发呆。女仙正是将将飞升上界的霜翎,她懒懒瞧着天兵天将,又懒懒道:“天上地下一样的争斗,这神仙,不做也罢”。   领兵的各位元帅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哑口无言。那沙场满是残影,霜翎凭手中一柄长剑大杀四方,杀气像极了太晨宫内的东华帝君。   不对劲,不对劲。司命连日来满脑子琢磨着这一件事,凡事有因果,若说梦见霜翎亮出法器,打死他都不信没有缘由。   他一拍脑门,对阿,霜翎那架玄鹤琴,即是法器也是冰刃。若主人羽化,法器少不得悲鸣几声,可玄鹤琴全无动静,实实的罕见。   司命依稀记得,那琴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什么来着? ☆、仙鹤雌雄唳明月   不等司命出门,成玉元君登门。   若说天界神仙这么多,好八卦的不在少数,成玉元君更是个中翘楚。她自凡间来,又是天界三殿下的心上人,日子着实潇洒。   二人可是老交情了,元君进来开门见山:“我昨夜偶得一梦”。   司命竖起耳朵听着,八卦么,自是要认真听的。   “梦见那年魔族作乱,霜翎横空出世的样子。两手鲜血、杀红了眼,还以为东华帝君再现疆场”。   “巧了,小仙昨夜也得一梦”,凡事没有这么巧吧。   听司命一番讲述,成玉便道:“那琴唤作凤鸣,长剑之名,我却是不知。早年听她提过一回,长剑杀孽太重,已封进凤鸣里,若无必杀之事,是出不来的”。   “小仙在想,那凤鸣琴去了何处?”霜翎一声不吭的跳了诛仙台,却留下几许线索,想来终是有所求,“还有一事,青提上神的法器,可有人见过?”   “对呀,不曾得见”,成仙之人必有法器,青提三万年修为上神,速度之快只略逊于天界太子夜华。只是青提太过低调,除却几百年前的那段惊鸿之舞,往日都将他当做东华帝君的影子了。   青提这人怪得很。仙界皆知他乃帝君半颗琉璃心所化,处处随了帝君,可又处处不似帝君。从未见他动过兵刃,却闷不吭声的晋为上神,旁人只能羡慕他的造化。   青提与霜翎于凡间的两世情缘,司命最是清楚。第二世,何等的惨烈。霜翎竟自毁五万年修为,只为早些重归仙位;而青提亦是尝遍人间六苦,流下两滴血泪来,悲鸣之声,响彻皇城。   “司命,你可曾听到传闻”,成玉神神秘秘的,那小表情,显然有八卦,“说,说青提早跳了诛仙台”。   “不能吧”,司命吃了一大惊,这可是大大的秘闻。现如今跳个诛仙台怎都无声无息的,“元君可是消息灵通”。   成玉面露一丝丝尴尬,可也只是转瞬之间:“我呐,就是听说,做不得数。司命你日日出入太晨宫,都不知晓?”   “元君是打三殿下那听来的吧”。   消息来源被揭穿,成玉恼羞成怒:“我好心好意与你说道说道,你这人……”   司命忙拱手施礼:“得罪了,元君莫要生气”。   成玉只轻轻哼了一声,那意思,不跟司命一般见识。   这事实实的不对劲。青提半颗心得自帝君,余下半颗却是凡间太子的。若跳了诛仙台,各归各处,他依然是凡间素有心疾的皇子。怎运簿之上毫无动静?霜翎更是怪异,她并未遭到天谴,下界之后也该入人道。那日,司命与丹砂说霜翎转世为仙鹤,也因运簿上并无霜翎的名字。   凡牵扯到运簿的,便是司命司职所在,如此看来,得查一查了。   凤帝凤山登门时,折颜与白真正在溪边垂钓。钓鱼么,就是图个乐趣,可白真那边迟迟不见动静,折颜就不好频频举竿了。   凤山面色凝重,又有几许尴尬。   凤族这唱的是哪一出?白真心中暗道,撇了撇嘴角,一手托腮,一手举竿,总也不见鱼儿上钩,没得无聊。   原来,凤族太子凤林被一件无主的法器伤到了。   这也能伤到,白真一旁听着,险些笑岔了气。怪不得风山尴尬,须知法器虽有器灵,可无主的法器就如丧家之犬,寻常仙人都不足为惧的。   自然,例外也是有的。   折颜并未多问,交代白真看好桃林,便随凤山登程。殊不知那片鹤羽竟悄无声息藏在折颜袖内,跟着一道走了。   凤族规矩多延袭人间皇家,最看重嫡长子。那凤山自幼体弱,法术学了个七七八八,即便如此,日后仍要成为一族之长。   仙界各族中,若论皮相,凤族与狐族不分伯仲,俱是天生的好皮囊。只是凤族极重颜面,与青丘的九尾狐狸们南辕北辙,故而从无往来。   说起凤族的规矩来,折颜亦是有些无奈。可凤族到底与他同出一源,不好折了凤帝的颜面,这才没有多问即刻启程。   天虞山近在咫尺,折颜却想不起上次到此是何时了。他退出三界已久,早不理俗务的。说起来,凤族的事也不大管过,只隔数万年来吃回喜酒,若酒好,便想着带回去给白真尝尝。可白真不喜凤族傲慢,再好的酒也道难喝得要死。   登上天虞峰,凰后率诸凤迎接。见凰后的脸色,也知凤林的病情,轻不了。   入寝殿,塌上躺着一只凤凰,病恹恹的。   竟被打出原形,折颜意外:“几日了?”   凰后抹着眼泪道:“如此这般已经十五日了”。   十五日…折颜颇惊,那日,霜翎跳下诛仙台:“如何伤成这样?”   凤帝也顾不得颜面,细细道来。十五日前,凤林访友途径莲花幻境,忽见九州池好大一片茶园,来了品茶的心思。不曾想,山林间飞出一架鸾筝,凤林见那是无主的法器,又起了收为己用的心思。方催动法力,那鸾筝有如战神上身,杀气漫天。凤林本未当意,杀气略过之时,方觉寒意难忍,似是剑锋划过。   凤林跌跌撞撞回到天虞峰,伤情一日重似一日,三日后便现了原形。凤帝与凰后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才去十里桃林请人。   “你们先出去”,折颜发话。待四下无人,折颜又道:“出来吧,藏在我衣袖内,也不怕喘不上气来”。   须臾,袖内便小心翼翼探出鹤羽的头来,似是张望,不多时,鹤羽蹦蹦跳跳到凤林头顶,不动了。   再古怪的事,折颜自问也见过。可这片鹤羽的举止,时时让他意外。莫非,凤林之伤,果真与霜翎有关?   “你跟了十五日,日后可还要跟着我?”   鹤羽点点头。   “我不知你的主人究竟是青提还是霜翎,既在我这,就该有个名儿。你口不能语,日后便叫哮唳”,折颜起了逗弄的心思。   鹤羽似是昏了头,半晌,方缓缓弯下腰身。看样子,竟认下“哮唳”的名字。   四海八荒疗伤的圣手中,折颜若称榜眼,绝无人敢为状元。   凤林的伤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折颜起势正要施法,那小鹤羽哮唳仍立在凤林的冠上,颇安静:“小家伙,不肯走?”   哮唳轻飘飘转了三圈,仍落回原处,显见的认准了凤林。   且随它。   一丝仙气入凤林的额间,冠上的哮唳却猛地抖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折颜不敢分心,用法力梳理凤林的筋脉。不多时,塌上的凤凰已化为人形,却是个俊美的男儿。   怪了,凤林的元神虽是全的,却有一丝时时游离,总不肯回归本位。怕是因此,这位凤族太子才会法力平平罢。   小鹤羽弯下腰身,轻吻凤林的眉心,竟似吻别心上人,又嗖的躲进折颜衣袖内,一动不动了。   有意思,很有意思。折颜眉眼带上笑意,这事,他管定了。 ☆、年年望灵鹤   能请动折颜上神,凤帝与凰后自是千恩万谢。   “先不忙谢我,大殿下的病症算不得大好。他日,我再来”。折颜言罢,袖内哮唳蹭了蹭袖口,似是道谢。   凤帝欲设宴,折颜不肯久留,便张口要了一罐子甘露水,回去酿酒再好不过。   那捧来甘露水的却是二殿下之妻丹砂。初见她是个圆润的小灵鹤,再见便是风姿绰约的美人,如今眉眼间已有几分凌厉,隐约可见女君的气度了。   “请上神安好”,丹砂行了个凤族礼数。   将甘露水纳入乾坤袋,折颜便道:“渡劫在即,你该留在吴苑”。平添十数万年修为,既是福气,也是劫难。听闻,有抽筋剥骨之痛。   丹砂淡声道:“既是命数,就不怕了”。   折颜略点头:“你姐姐选定你,自有她的道理”,袖内鹤羽轻抚他的手心,柔柔的。   丹砂近前半步:“姐姐那日…可留下什么话?”   她的伤感,连鹤羽都感受到,这会子,又恹恹不动了:“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你,不必执着”。   半晌,丹砂方道:“丹砂,明白了”,只是眼角那隐隐的泪光遮不住了,“适才,凰后问起我仙鹤一族族长传承之事”。   想来,不只是问问这么简单。   折颜也明了,嫁入凤族的小灵鹤,日子看来不好过。“吴苑的仙茶不错,真真喝得惯,若有,我便舔着老脸要上几许”。   这话是扬声说的,自然,凤帝与凰后俱已听到。   “谨遵上神之命”,丹砂再拜,这一回,换作鹤族的礼数。   “皇兄,怎不歇息?”凤岐持一碗汤药走入寝殿。   他口中的皇兄—凤林正望着墙上的一副古画,望得出神。画中,一个着黄袍的于松树下读书,身侧一只仙鹤神姿高洁。古画并无落款,连个字都没有。   “皇兄望着这画,望了四万载,可参悟了?”   四万年前,凤林初次下凡历劫,待回归天虞峰,手中便多了这副古画。他记不得在凡间经历几何,却时时望着古画发呆。若非凤族与鹤族素无瓜葛,凤林曾想养上一只灵鹤来。   “睡了许多天,此番醒来,总觉有些明白了”,凤林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兄弟二人对坐,凤岐居下位:“皇兄通身之气,确有不同”。多了几分清冷,已有上神之姿了。   凤林自嘲道:“我不着调了四万年,连累你们为难了。二弟,这储君之位,该是你的”。   风岐忙拱手道:“皇兄莫要说笑,咱们凤族自古皆是如此传承,皇兄既是命定储君,今后也该潜下心来修行,助父君打理政务”。   凤林一头紫发,正是储君之相。昔日他再不着调,凤帝也不曾动过易储的念头,只当年岁还小,没有定性。   “二弟”,凤林忽顿了顿,“可否画一幅给为兄?”   凤岐打趣道:“皇兄画技远在我之上”。   “紫清上仙”。   茶到嘴边,凤岐愣住:“霜翎姐姐?”   “你竟叫这小家伙哮唳?”白真算开了眼,老凤凰果然不着调。   小鹤羽立在石桌之上,许是听到自己的名讳,一颠一颠的往白真那边扭了扭腰身。   折颜斟茶,约有些许得意:“你看,它喜欢这名字”。   白真持起茶盏,轻嗅片刻茶香:“天上地下,比你毒舌的,还能有谁?”   “真真忘性大,侄女婿可比我毒舌万倍”。   “有些道理”,说起侄女婿东华帝君,白真是万般看不上的,也不知凤九怎会那般死心眼,为他如痴如狂。话说回来,青丘九尾狐一个个都是死心眼,爱上了,再也容不下旁人。“东华的剜心之劫总算过去,他与凤九好好的,我这四叔也能闲下心……”   东北方猛地起了一道紫光,小鹤羽抖动羽毛,于石桌之上跳来跳去,仿若一人来回徘徊。   “丹砂在渡劫”,折颜掐指算来:“为何提早了几日?”他方回到十里桃林,丹砂想来刚入吴苑。   鹤族族长承继前辈修为,法子奇特,外人不得知。那命定族长必定选一偏僻之地渡劫,万不肯让人察觉。这一次,怎出了如此大的偏差?   “担心也无用”,白真见小鹤羽委实惴惴不安,便伸出一指轻抚羽毛,“你们鹤族渡修为本就是逆天而为,天劫自是更为严酷。且看她的造化了”。   只是那紫光忽明忽暗、忽隐忽现,小鹤羽越发不安起来,竟勉强飞入半空中,又重重跌落下来。   “这是怎了?”白真纳罕,该不会……   折颜蹭的起身,肃容道:“不好怕是有人要夺丹砂的修为!”   “何人这样大胆?”若被天兵抓去,是永落畜生道的十恶之罪。   折颜将鹤羽纳入衣袖:“若那人正是她的夫婿呢”。 ☆、鹤鸣九天   是啊,若那人正是她的夫婿呢……   抽筋剥骨虽痛,却不及心痛万分之一。她的夫君,要夺她的命。   丹砂望着结界外的风岐,神志却清明起来。方才吃了凤岐一掌,若非凭空出现的这架玄鹤琴挡住三五分,只怕仙界已无丹砂。如今,七弦断了大半,余下三根自结成界,拼死护她周全。   凤岐算得精明,此时夺去法力,外人只道丹砂命里无福,日后鹤族都要听命于凤族二殿下了。   “姐姐,可是你在护我?”丹砂翻滚在地,筋脉俱断、骨血倒流,果如姐姐所说,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   仙鹤一族族人性情温顺,法力微弱。开山祖师爷为护族人平安,想出这逆天的法子来。既平白得了十数万年的修为,更要付出代价。族长命里无姻缘,大限之日将法力渡与后人,生生疼死;继任之人却要承受抽筋剥骨之痛,痛上三天三夜方能脱胎换骨。   不知结界还能撑到几时,丹砂望见凤岐的不干,抽动嘴角咯咯笑了起来。也罢,大不了同归于尽,将十数万年的修为还于天地便是。   可是她的族人,该由何人守护?姐姐在时,四海八荒之内无人敢找鹤族的麻烦,盖因她大杀四方的威名。   若姐姐在天有灵,但请护佑丹砂度过此劫,他日,丹砂定将凤岐抽筋剥骨,扔下诛仙台永落畜生道。   砰一声,玄鹤琴再断一根琴弦,结界法力又弱去三分。   凤岐见猎心喜,拼劲全力攻击结界,但见玄鹤琴摇摆不定,砰,再断一根。   转瞬之间,玄鹤琴竟化为一柄长剑,直直向凤林刺来。   “无主的法器,丧家之犬而已”,凤岐挽起剑花,哪知,那剑竟似未卜先知,于半途变回玄鹤琴,最后一根琴弦拨动,音波如杀气,翻山倒海向凤林扑来。   凤岐被震得一退数丈,金袍之上见了殷红血滴,他却不已为意:“我又不是那废物,如何怕你!”   正要施法,空中飘落一片鹤羽,直直立在琴弦之上。   “二殿下,别来无恙”,从天而降两位仙人,将玄鹤琴护在身后。   凤岐一见,心便凉了大半:“此乃家事,折颜上神与白真上神还请速速离去”。   折颜反手抱过玄鹤琴,果然是把好琴,想来正是霜翎的凤鸣琴。“我昨日说过,吴苑的茶不错”,言下之意,管定了。   那小鹤羽伏在琴弦之上,如指尖轻抚,猛地一个滑音,《鹤鸣九天》之曲响彻云霄。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那最后一根琴弦崩断,鹤羽生生弹跌回白真手上,再没了动静。白真瞧着心疼:“小家伙可要挺住,我还等着看你舞上一曲”。   凤岐眼见不妙,转身便要飞走。只是,将将化为凤鸟,天上又下来一位紫衣白发的神仙来。   来的却是东华紫府少阳君。   竟招惹了这么多上神,凤林自知已无力逃脱,即刻变为人形匍匐在地:“帝君明鉴,臣,臣这是家事”。   帝君扫了眼昏迷不醒的丹砂:“你家的事,本帝君不管”。   凤林心存侥幸,刚要起身,又听头顶那冰冷至极的华丽声音:“鹤鸣九天已四万年不曾响起。本帝君很想知道,这保命的曲子,如何在你面前奏起?”   东华曾是天地共主,四散的气势压得凤岐头痛欲裂,翻滚在地,哀嚎起来。   “看来,二殿下是无力分辩了。司命,走趟天虞山请来凤帝,他的儿子,该他管”,帝君发下话去。   “小仙遵令”,司命星君弯腰听命。   疼了三天三夜的丹砂于上清堂内醒来。门外,万鹤齐齐朝拜,天边竟有隐隐霞光庆贺。   丹砂再不是从前的丹砂,她捧书吃茶的样子,仿若这吴苑曾经的主人再世。   凤岐已押入天牢,天帝降下旨意,凤族二皇子除去仙籍、永落畜生道。   天庭之上,凰后晕厥过去,醒来顾不得礼数,便向丹砂扑来:“他是你的夫君,你竟如此狠心对他!”   丹砂并不躲闪,阴□□:“你的夫君可会夺你的修为?还是你们凤凰不要脸惯了,素日便是如此?”   凤帝忙将凰后拉回怀中,此乃天庭,若动手,天帝降旨怪罪,可如何是好?再则,若再追究下去,丹砂分明要拿凤族陪葬。   凤族在人间受万民敬仰,在天界亦是备受礼遇。能与凤族联姻,是极有体面之事,只怕今日之后,凤族要遗臭万年。   凰后仍不依不饶:“当初岐儿要娶你,我便不喜。我岐儿素来和顺,怎会出手害你,定是你设下诡计……”   还真是不要脸呐,这话说的连折颜都听不得了,万幸白真轻易不上九重天,若被他听去,定要笑上一辈子。   丹砂并不理会,只盯着凤帝:“这事本不难办,要打,我奉陪到底;若不打,就拿他的筋来赔,我姐姐的凤鸣琴七弦俱断,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这是要把凤岐抽筋剥骨。   好狠的女人。   折颜想起霜翎,若她知晓今日情形,可会心伤?   宝座之上的天帝一时没了主意,看向东华帝君。帝君似是神游在外,只懒懒的坐着,腰间那束狐尾坠子显眼得紧。   侍卫来报,凤族太子凤林上殿。   凤林上前一一行礼,帝君倒微微抬头,此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凤林禀告天帝:“求陛下恩准,小仙愿入吴苑为奴万年”。   各有各的神情,俱是大大的出乎意料。   那凰后恸哭不已,凤帝亦是哑口无言。凤族太子去鹤族为奴,这颜面,再也没有了。   “朕,准了”,天帝不等丹砂评判,即刻下旨。此事着实难办,既是凤林自求执打扫之事,鹤族的怒气也该消了。   有意思,折颜笑了笑。   东华帝君略掸袍袖,先行下殿去了。午膳吃鱼,凤九下厨,他可不能错过。小辈们的事,便不操心了。   随在身侧的司命星君认真记下今日一幕,嗯,日后谈资又能填上一笔。 ☆、鹤语是灵篇   凤岐被扔下诛仙台那日,丹砂对镜梳妆。眉间一点朱心时隐时现,待朱心殷红如血,便可上告天帝承继女君之位。   她出身凡间京师之地,被下凡游玩的姐姐带上天界。姐姐曾说她天分极高,她却只想日日守着灶台,守着姐姐,守着夫君。   丹砂细细描眉,从前眉如远山,今后,只画剑眉。   上清堂外,入吴苑为奴的风林正打扫鹤园。被封存法力的凤族太子直起腰身,望向天边,那里是诛仙台。   凤岐不肯甘居人下,最终一念成魔。凤帝到底舍不得儿子,百般请托,换来凤岐下界为禽鸟,不必投身猪胎。凰后一夜白头,从此,听不得“鹤”字。   日子匆匆过去。吴苑后山,又多出一片松林来,一棵一棵皆是风林亲手所栽。   丹砂并不愿去后山,倒是凤林无事便待在松树下抚筝。他的法器化作一架寻常木筝,常伴主人左右。   那日,丹砂到访十里桃林。霜翎的凤鸣琴七弦俱断,器灵拼劲最后一丝法力护丹砂周全,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不见器灵的踪迹。   折颜想来想去,仍想不出接上琴弦的法子,只当是机缘未到,便将凤鸣琴变为佩饰日日挂在腰间,如此也能与袖内的小鹤羽相伴了。   丹砂奉上九州池仙茶,白真见之大喜,近来,他连酒都少喝,却日日少不得吴苑的茶:“你来的正好”。四海八荒之内若提到美人,无人能及白真上神。白家人的容貌,真真令人嫉妒。   三人于桃树下饮茶,折颜取出凤鸣琴,小鹤羽也飘出衣袖,蹦到断弦之上。仿若这一琴一羽方是天生地设的一对。   “你姐姐这琴有些古怪,仙界的丝弦我试遍,仍是接不上”,折颜微微叹口气,还有他老凤凰做不到的,   丹砂用灵力探查,仍寻不到器灵的踪迹。七根断弦如同疤痕一般,时时提醒她这笔账该算在凤族头上。“从前听姐姐提起,琴弦只是寻常蚕丝,她再用心头血喂养三千年,方成凤鸣琴”。   女孩子家怎都这般血腥。白真上神感慨一二,他五妹白浅也曾日日一碗心头血喂着师傅墨渊上神的仙身,只为等师傅的元神归来。   “姐姐走后,凤鸣也遍寻不见。我本以为它随着姐姐去了,不成想,它留在九州池,还救下丹砂性命”,丹砂的声色比寻常女子低上几分,仿若云遮月般婉转动听:“姐姐,终究放心不下”。   “确是位奇女子”,折颜点评,“想来她昔日在凡间历劫时,也是个极善谋略的女子”。   小鹤羽于凤鸣琴上跳来跳去,欢快的很。白真近来与鹤羽相处不错,当成自家灵宠来疼:“哮唳今日总算恢复元气,可喜可贺”。   丹砂手指鹤羽:“上神叫它哮唳?”   “正是,折颜起的”,白真两手一摊:“我也觉这名字有些不妥”。   丹砂却是一笑:“凤鸣琴化为长剑,便叫哮唳”。   还真是…有缘。折颜竟有些许尴尬,他可不像东华那般厚脸皮。“看来,我与鹤羽缘分不浅,也罢,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凤鸣与哮唳”。   琴上的鹤羽,不正是活蹦乱跳?   临行前,折颜留话:“凤林若得空,让他来趟桃林”。   丹砂略福了福:“谨遵上神之命”。   见她背影,白真哀叹一声:“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却要经历这等劫难,苍天还真会弄人”。   折颜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钓鱼去。   吴苑门外好生热闹,凰后领一众侍从却不得进。凤林自入了鹤族便对族人避而不见,一晃数百年,凰后想念儿子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凰后怒道:“你这狠毒的女人,害了我岐儿,如今又来害我林儿”。   丹砂走进吴苑,并不理会。   门内,凤林立于书斋前,有些神伤。   “我脾气不好,你知道的”,丹砂进书斋:“她若再来,凤鸣琴七根断弦就拿她的筋来补”。   凤林低头。   “折颜上神要你走趟桃林”,丹砂闭眼假寐,眉间朱心已是殷红如血。   丹砂的成君大典办得悄无声息,只族人前来朝拜。   天帝降旨,丹砂晋为“凡音上仙”。   司命星君代东华帝君前来贺喜,捧上《鹤鸣九天》曲谱:“昔日紫清上仙得帝君点化,帝君答允鹤鸣之乐响起,他老人家必定亲临”。   丹砂屈膝接过曲谱:“小仙谢过帝君,过谢紫清上仙”。她一身红衣盛装,像极了出嫁娘子,只是鹤族族长命里无姻缘,这红衣更似悲鸣之声,莫名令人心酸。   礼毕,丹砂留司命片刻:“小小薄礼,还请代为送与帝后”,手间一个锦盒打开,竟是方帕子。   这…司命定睛观瞧,帕子仙气弥漫,只怕是…“这礼,未免重了”。   “不瞒星君,我自入了天界,便日日听着帝君与帝后的佳话,那日听到帝后化为手帕伴着帝君,笑上许久。如今想来,自己年少轻狂不知情深。若能常伴左右,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司命思忖一二:“也好,小仙代为送到太晨宫。帝后素性洒脱,想来定会喜欢”。   凡间有白鹤报恩之说,丹砂就用自己身上的羽毛织了这一方手帕,旁的不论,疼便要疼上数日。   想给太晨宫送礼的何其多,丹砂这份礼,可谓情深意长。   “何人奏乐?”白真放下玉管笔,走到窗前。   桃树下那架凤鸣琴竟添了一丝光芒,七根断弦勉强奏出一段乐曲来,小鹤羽于一旁起舞,好似当年青提上神的松间玄鹤舞翩翩。   折颜见状,灵光一现:“真真,青提与霜翎的元神,怕是仍在四海八荒”。   “你亲眼见她跳下诛仙台,还能有假不成?”白真也闪过一丝疑惑:“此事未免太过玄妙”。   折颜遥看吴苑:“我倒要找找,青提与霜翎去了何方”。 ☆、松鹤舞凤   天族三殿下连宋摇着把扇子进了太晨宫,“听说,帝后得了方帕子”,那表情那语气,显然是来听八卦的。   “问你女人去”,东华仍是那副老样子,连宋看了二十万年都不曾变过。   扇子摇的越发用力,连宋咬牙切齿,还是这般毒舌,成亲之后也不见他温润些:“我真真不懂,凤九看上你哪里?”   执白子,东华略抬眼皮:“你自是不懂的”,末了,轻笑一声。   扇骨都快摇折了,连宋默念“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半晌,放一枚黑子,吞吞吐吐道:“我大嫂呢,你也知道的”。   “知道什么?”   噎死人不偿命,连宋真想敲开他的脑袋:“我大嫂出身凤族昨日凰后入宫哭诉大嫂就想着整一整鹤族的丹砂这回你知道了吧”。   指尖摩挲着白玉棋子,东华扫一眼棋盘,缓缓道:“看来乐胥娘娘,近来不太忙”。   一时寂静无语。   乐胥娘娘入宫也颇为波折,天君长子央错自觉亏欠了夫人,平日百般迁就,到迁就出跋扈的性子来。   夜华娶白浅乃天君与青丘所定,乐胥娘娘虽是夜华母妃,却也无可奈何。那白浅又是上神,厉害无比,见到婆母不过是面子上过去而已。乐胥娘娘曾刁难了几次,半点讨不到便宜,这气性无处发泄,看来,就打算替娘家挽回颜面。   “我这里头疼阿,那凡音上仙岂是好对付的,只怕大嫂又讨个没趣”,连宋烦心。她大嫂不痛快了就找他大哥的麻烦,大哥日子难过,他这个兄弟也跟着操心。   “这是你们天族的事,不必说与我听”,东华又补上一刀。   “说起来,鹤族与你有些渊源,你就……”   东华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连宋便又语噎。   东华落下最后一子,起身,略整了整衣襟:“时辰不早了,来人,送三殿下出宫”。   那连宋气得直跳脚:“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留我吃顿便饭”。   “不留”。他东华帝君出了名的视脸皮如身外物,既是声名在外,便索性冷酷到底,想在太晨宫蹭饭,没门。   这一十三重天的美景,他看了三十万年,看也看腻了。不知何时起,心底那片佛铃花盛开,花海深处住着一只小狐狸,牵动他所思所想。从此,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风景。   所幸,一切未晚。帝君轻抚胸口,那颗心时时跳动,与心头血相伴左右。   青提与霜翎,到底重逢了。   帝君缓步走在檐廊下,宫娥纷纷跪下行礼,只见帝君腰间那片狐尾吊坠,随风摇曳。   寝殿内,凤九正在布菜,见东华进门,便扬起笑脸小跑过来:“帝君……”   “这般称呼,该罚”。   从前称他帝君,这一时半会总也改不过来。凤九傻笑,甜甜叫了声“夫君”。   东华略满意:“今日吃什么?”   “日日吃九儿做的菜,不觉腻了?”   “为夫喜欢”,东华低头,吻她眉心。   凤九羞到两耳通红。午夜梦回,她仍不敢相信自己与东华终得圆满。“方才听到连宋的声音,他怎没留下吃顿便饭?”   “去找成玉了”。   “他们两个当年……”   “为夫慢慢说与你听”。没了连宋蹭饭,没了滚滚捣蛋,东华帝君今日心情,甚好甚好。   天庭朝会,各路神仙齐聚。今日特别些,诸仙宝相庄严的交头接耳。   听说,鹤族族长要来?   可不是么,那位凡音上仙。   凤帝也到,这不尴尬吗。   看戏看戏。   不会打起来吧。   哪能,帝君与太子俱在。   真打不起来?   丹砂轻提裙摆,缓缓步入天庭。一身五彩霞衣本是霜翎万年前所赠,贺她成年之礼。天上地下,若论制衣巧手,再没人能同鹤族比肩。三殿下连宋也不免多瞄了两眼,小丫头真美,就是真狠。   “鹤族凡音拜见天君,祝天君福泽万年”,丹砂行礼,既典雅又淑仪。   见下跪者神情恭谨谦和,天君很是满意,诸仙连连称赞,天庭好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只是凤帝到底有些意难平,想想大儿子如今在吴苑为奴,二儿子被除仙籍,身旁只余下一个幼子,未免凄凉。   步出天庭,丹砂只觉无聊,这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一转身,但见一身玄衣的太子夜华走了过来。   “参见太子殿下”,丹砂行半礼。   “凡音上仙安好”,夜华还礼。   二人不咸不淡的聊着,东海夜明珠聊到西陲之地的玄铁,又从北荒的狐狸洞说道南方的离火剑。聊到檐廊下那探头探脑的小宫娥困顿不堪,再一睁眼,二人竟不见了。   哎呀,这该如何回禀乐胥娘娘?   夜华将丹砂送至天门:“还请凡音上仙见谅”,他父君曾有位侧妃出身鹤族,乐胥娘娘不喜鹤族由来已久。   天族规矩多,丹砂也不好评说:“太子殿下公允,我等敬服”。   “还有一桩事,昨日玉衡上神说莲花幻境九州池仙气丰盈,想去那里修行。我想起紫清上仙曾在九州池种下百亩茶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仙以为如何?”   天界谁人不知道玉衡上神是乐胥娘娘的好友,怎么,还是挑事上门了。   丹砂略挑眉梢:“莲花幻境并非鹤族所有,上神既看上了,便去罢。只是茶园是我姐姐亲手栽下,还请天玑上神莫要靠近”。 ☆、孤飞唳空鹤   既是来找麻烦的,玉衡自是不会放过九州池。   她方踏入茶园半步,便觉寒意刺骨,从天而降的莫非是雪?   前方款款而来一位清冷女子,手持一支木笛:“我说过,这茶园外人莫要靠近”。   “你就是丹砂?”玉衡鄙夷道:“本上神瞧这片茶园,碍眼得很”。   “巧了,本上仙也觉玉衡府,碍眼得很”,丹砂轻启朱唇,笛声飘荡开来,偌大一个结界将二人罩住。再怎么打,也不会惊动结界外面之人。   一个上神、一个上仙,可谓天差地别。玉衡笑道:“若是仙友知晓本上神欺负一个小仙,本上神颜面何在?”   “从前听闻,玉衡上神见到我姐姐可要绕着走的。丹砂不才,修为虽远不及姐姐,今日也想试上一试。上神,可愿赐教?”   “敬酒不吃吃罚酒”,玉衡手中法器化为万点魄精针,向丹砂飞驰而来,“今日,东华帝君也救不了你”。   正打扫庭院的凤林一时心悸,只得凭树而立。这是怎的了?   算算日子,丹砂前日就该归来,凤林总觉不安,这两日一直魂不守舍的。三百年间,丹砂与他极少说话。直到那日,他偶见丹砂腕子上的朱砂痣,如五雷轰顶。他夜夜梦到自己在凡间与一女子恩爱到老,虽看不清容貌,却深深记得她腕子上的朱砂痣。   与丹砂成亲的,应该是他!   园中灵鹤们纷纷昂起头颅,望向南方。   莫非,九州池有事?   满天飞雪中,两位女仙缠斗已近半日。丹砂手中木笛时而幻化为金刚伞抵御那万点魄精针,时而变为一柄软剑,刺向玉衡。   北斗七星诸上神皆擅用剑,玉衡并不将一个小上仙放在眼中,只是这丹砂竟跟霜翎一般打法,只一味缠斗,并不给个痛快。时辰久了,未免有些心烦意燥。她是上神,如何能逊于一个小丫头。   忽丹砂现了个破绽,玉衡再施仙法,魄精针中也不知有多少打入丹砂体内,白衣现出斑斑血迹来。   玉衡收起剑势:“求饶,本上神就饶你不死”。   “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丹砂啐了口血,于原地打坐。   不出片刻,玉衡方知上了当。那万点魄精针再不听她调遣,聚集于丹砂面前,竟渐渐化为一柄长剑,丹砂体内魄精针悉数迸出,鲜血覆满长剑。再须臾,长剑已成,日后便是丹砂的法器了。   魄精针不止是法器,还有玉衡元神加持,失了魄精针,玉衡有如被人生生剜去血肉。   好狠的术法,只是丹砂也讨不到便宜,既得了旁人的法器,也要受那业火煎熬七七四十九日。   “这剑,日后便唤作凌烟。上神,谢了”,丹砂将长剑化为荆钗,插于发间。一身白衣已成血红之色,乍看,还道是新娘嫁衣。   你,你……玉衡怒不可遏。魄精针跟了她十万年,今日倒被个小丫头夺去,日后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此刻结界消散,丹砂抚去唇间血迹:“我说过,我姐姐的茶园旁人莫要靠近,上神,别再忘了”。   凤林守在吴苑门前,但见丹砂摇摇晃晃跌下云头,看着心惊,“这是跟谁打了一架?”   丹砂眼色迷离,勉强进了吴苑,便直直倒在凤林怀中:“酒呢?姐姐的酒呢?”抬头见凤林心急如焚的模样,她却笑了:“夫君,凌烟陪你饮一杯可好?”   “……好”,凤林泪如雨下,他全记起了。凡间时,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她是阁老家的千金。二人一见钟情恩爱到老,羡煞旁人。为何上了天庭,却要如此波折!   “凌烟大限已到,日后不能再陪夫君了”,丹砂笑中带泪:“凌烟得夫君疼爱,此生并无憾事。盼着生生世世,你我,还做夫妻”。   “我答应你,生生世世都是夫妻”,凤林字字铿锵。天命又如何,他凤林糊涂了四万岁,今后就守着丹砂,永不分开。   “你说什么?”东华帝君略抬眼皮,“凤林自请入吴苑永世为奴?”   司命心中吐槽,连帝君都显出惊讶之色,可见凤林此举确实非比寻常:“大殿下被封了法力,昨日却动用起来,今日便去太子殿下宫里领罚,又禀明太子殿下撤去他凤族太子的名位”。   “凤林为何擅用法力?”   “听闻是凡音上仙受了重伤,凤林殿下施法相救”,司命顿了顿:“听闻,玉衡上神也伤得不轻,法器魄精针废弃了”。   怪不得昨日天上的玉衡星晦暗不清。帝君取来茶盏,凤九偏爱九州池的仙茶,他也跟着享用:“凤林违命,太子殿下如何判罚?”   “罚大殿下在吴苑多待一万年”,司命笑道。   东华点点头:“判得公允”。   “太子殿下有些为难,命小仙来与帝君禀报此事,讨教计策”。   帝君瞧向腰间的狐尾吊坠,眼神忽温柔几许:“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君,自己拿个主意便是。只一条,既犯了错,就该罚”。   “小仙,明白了”,司命行礼下殿去了。   犯错还不容易么,一万年一万年的罚下去,凤林便能如偿所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看这篇,还是挺意外的。 ☆、奋翼远凌烟   日子不经过,今儿北海水君喜得麟儿,明儿太上老君得了一炉丹药,后儿又有新人位列仙班。天上左不过这些小事,自翼族首领擎苍作乱后,天界已数万年得享太平。   十里桃林内的凤鸣琴仍是不见动静,只小鹤羽每日跳上跳下的,乐得自在。   一千年间,鹤羽哮唳不过长大了那么一点点,法力也提高了那么一点点,从前能勉强飞升一丈,如今却可直直立在枝头了。   这一年中秋,折颜突发奇想,亲手做出几个月饼来。   不过,白真瞧着盘子里的东西:“这是月饼?”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看着就难以下咽。   折颜掰下一角:“本上神做的,尝一块”。   白真一脸鄙夷,仍小小咬上一口:“别说,还真是甜的”。   这评价……究竟算好还是不好,折颜只当是好的:“浅浅与凤九都嫁去天宫多年,还好有小鹤羽,咱们这桃林不觉太过清冷”。   白真随手抚上凤鸣琴断弦:“也不知器灵究竟去了何方,这沉寂得也太久了。对了折颜,你还说青提与霜翎的元神仍在四海八荒,可有眉目了?”   “说起此事我还真有些不懂”,折颜叹气,“墨渊的元神都能被我寻到,青提与霜翎的,却全无踪迹。奇怪,大大的奇怪”。   若主人元神俱灭,哮唳少不得悲鸣,可这小家伙每日高兴自在,全不似主人消失一般。   “可你亲眼见霜翎跳下诛仙台,这样也能留住元神?”   从前太子夜华跳下诛仙台,是靠着结魄灯方能救回性命,世上却再无第二盏结魄灯了。   二人正聊着,空中天枢星忽暗了下去。   折颜心思一转:“自那日玉衡输给丹砂,每隔二百年,七星就与丹砂比较一番,今儿又轮到天枢了?”   白真最是厌恶这等以强欺弱的:“可不是么,回回找上门去,回回都被打了回来。北斗七君还真是不经打”。   魄精针被丹砂夺去,开阳上神就想着替玉衡拿回法器,谁知,自己的武曲鞭也被丹砂纳为己有。如此反复,今儿天枢上神的贪狼笔怕是也保不住了。   “真真,丹砂为何一定要夺北斗七君的法器?”折颜忽的闪过一个念头,“莫非……”   白真与他心有灵犀:“莫非七件法器齐聚就可逆天而为?不能吧,如此法术闻所未闻”。   “可记得斗转星移?”   北斗七星法器齐聚,便可化为追魂灯。天上地下,没有追魂灯找不到的人。   “你要去哪里?”凤林追到门前。   丹砂并不看他:“昨日我已禀明太子殿下,放你出吴苑”。   这一千年,凤林大错没有小错不断,算下来,能在吴苑待上二十万年了。“丹砂,你明知道……”   “知道什么?凡间之事便是凡间之事,如今我是凡音上仙,你是凤族太子”。   “若忘记了,为何有一把凌烟剑!”   “我再说一次,我命里没有姻缘”。   凤林寸步难行,丹砂竟施了定身咒:“天命如何?东华帝君也改了自己的天命”。   “是我不愿改命”,丹砂轻轻拂去眼角泪花:“回去做你的凤族太子,生生世世,不要再进吴苑”。   昆仑虚外,丹砂扬声道:“鹤族凡音,求见墨渊上神!”   长发束于冠中,一双清冷眉眼的墨渊上神静静看着下方玄衣女子:“凡音上仙所为何来?”   “借昆仑虚炼器炉一用”,丹砂躬身道。   “本门炼器炉已封存二十万年,只有我昆仑虚弟子能够动用,旁人若想策动,反噬之苦,怕是上仙承受不住”。七万年来,炼丹炉只用过两次,太子夜华与昆仑虚十六弟子子阑俱是散去半身修为,只为炼一粒丹药;那炼器炉,怕是只有墨渊的仙力方能驱使。   丹砂双膝跪地:“小仙心愿未了,求上神成全”。   “你夺去北斗七君法器,已是大大的不妥;若执意下去,更是逆天而为。鹤族虽有秘法,这对抗天命之事,终不得善果”。   “上神,小仙只想找到姐姐的下落。她的元神仍在四海八荒”。   紫清上仙?墨渊想起折颜所说,霜翎得了东华帝君一滴心头血方位列仙班,大杀四方的样子确有东华当年领兵的风采。“你是修仙之人,生死之事莫要强求”。   丹砂道:“小仙命里没有姻缘,也无东华帝君法力来改命。小仙今生所求,便是成全姐姐与青提上神,他二人欠帝君的早已还清,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姐姐的凤鸣琴救小仙一命,小仙只想还她一个鸾俦凤侣,但求上神成全!”   墨渊倒有几分佩服下跪女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罢了,凡音上仙难得来昆仑虚走上一遭,叠凤……”   座下大弟子叠凤出列听令:“徒儿在”。   墨渊一丝不苟道:“后山灵谷的桂花开得不错,你随上仙前去观赏。记住,炼器炉为我昆仑虚禁地,切莫靠近半步”。   叠凤晓得师父意思:“徒儿领命”。   叠风与丹砂前脚刚走,墨渊二弟子惊云进来禀事:“启禀师父,凤族太子门外求见”。 ☆、亭亭凤凰台   丹砂独自一人走过通天桥,前方便是混沌不清的灵谷。   走到炼器炉前,她的仙力已失了五成。上古有邪佞之辈炼妖器为害苍生,昆仑虚灵谷便设下结界,心有邪念之人不得进,炼器之人先失半身修为,如此方显诚意。   凌烟剑、武曲鞭、文曲扇、巨门枪、破军笛、禄存壶、贪狼笔。七件法器聚齐,自成为北斗七星阵。   “鹤族凡音今日入昆仑虚,愿以一身修为换得追魂灯,恳请器灵成全”,丹砂恭恭敬敬叩拜三次,“只愿成全姐姐与青提上神三世之缘,丹砂拜谢”。   炉内忽起了熊熊烈火,七件法器悉数进了器炉。   墨渊说得半点不差,那器炉乃昆仑虚法器,旁人若要策动,先受反噬。   不出半个时辰,丹砂经脉大乱,法力只余下一成,器炉内的七件法器仍无半点动静。   这该如何是好,莫非要她以身祭炉?   也罢……   “没用的”,耳畔忽响起凤林声音,“你拼尽一身修为也炼不成追魂灯的”。   当真是凤林,他如何来的昆仑虚。丹砂不敢分心,只得用神识道:“回你的凤族,我鹤族之事与你无关!”   “若要追魂灯,还缺一样”。   “什么?”   “凤凰血”,话音刚落,凤林已化为凤凰之身,“凤林无能,唯有这凤凰血能助你一臂之力”.   锵锵之声不绝于耳,凤凰口内吐出一个血球来,那血球打进器炉之内,炉火顿时高昂起来。   待折颜、白真与墨渊等人步入灵谷,器炉前余下一个满身鲜血的凤林和呆若木鸡的丹砂,手捧一盏琉璃灯。   凤凰之血,一滴都弥足珍贵,何况是凤族太子半身。   “傻瓜…傻瓜”,丹砂只喃喃自语,“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回去当你的太子,他日娇妻美妾,不好么。我命里没有帝君那般修为,如何能改天命?傻瓜…你怎么这样傻”。   她怀里的凤林忽一瞬白头,凤族太子皆是紫发,日后承继凤族族长之位的必定不是他了。   小鹤羽自折颜袖内探出头来,似是迫不及待,晃晃悠悠飘飘荡荡落在琉璃灯上,顿时,灯内现出七彩颜色,竟如走马灯一般浮现若干图画来。   那是霜翎的三生三世。   第一世,她是皇宫御花园内的小灵鹤,日浴龙气,隐隐已有化形之势。某日,天上降下一滴血落入灵鹤口中,灵鹤幻化出一位美人,她飞升在即,却不忍离开素日相伴的东宫太子,如此日日承受反噬之苦。五年后,天上落下九道雷火,太子为她挡住最后三道,灵鹤现出人身于松间起舞,太子问“你可会记得我?”灵鹤拔下脖间一根羽毛,就是怕他忘了她;   第二世,她是堪堪飞升上天的霜翎,与魔族大战险些一念成魔,是东华帝君度去她满身戾气,方能位列仙班。既得了帝君一滴心头血,霜翎的天劫也分外残酷。筋脉俱断跌入尸谷,她一点一点将筋脉拼接起来,终日相伴的唯有那些恐怖异常的皑皑白骨;   第三世,她是紫禁城内的贤妃,与皇帝相爱相杀,为亲生女耗尽最后一分算计。许是人间六苦太苦,她如东华帝君一般,竟自毁修为早日重归天庭。她却不知,那皇帝于悔恨痛苦中撑了五年,流尽血泪也一命呜呼了。   “姐姐,你究竟去了哪里?”丹砂泣下衣襟,一串串泪珠洒上凤林的脸庞。   墨渊见罢,心有所触动。   折颜看了倒是哭笑不得,感慨凤凰一族果然精于算计,凤林耗尽半身凤凰血却改了自己的命格,不必再当凤族太子,想来日后能与丹砂长相伴。跟凤族斗心眼,小丹砂终究嫩了些。   也罢,就成全凤林的心愿。有些事,不必挑明。   白真见老凤凰眼里掠过丝异样,也明白几分。能成就一段姻缘,总是件幸事。   忽的身下有些异样,白真不及低头,那腰间的佩饰又化为凤鸣琴悬于空中,七根断弦无来由的舞动起来。   这是何意?众人见状百思不得其解。   凤鸣琴忽的长啸一声,化为长剑率先冲进器炉,追魂灯内的鹤羽也紧随其后,跌跌撞撞追进器炉。   众人更是纳罕,一琴一羽难不成要成精了。   墨渊再填一把柴,那炉火愈发旺盛起来。此举想来也是青提与霜翎所愿,便遂了他们的心愿。   这一把火烧了足足八个时辰,待炉火散去,折颜动神识查探,“你猜是什么?”   墨渊只略听说过青提与霜翎三世之缘,因东华缘起也因帝君缘灭,“半颗心、一滴血?”   白真一旁问话:“老凤凰你快说,我的小鹤羽可还在?”   “在,也不在”,折颜扬袖,打器炉飘出两样东西来。   正如墨渊所料,是半颗心、一滴血。   “有意思”,折颜将心血纳入乾坤袋中,“太有意思了”。   如何缘灭,便有如何缘起。仙界的晚辈们,还真是奇思妙想,他这个老人家也有几分佩服了。   “上神留步”,丹砂追上来,“姐姐她……”   “待凤林大好,你来桃林”。 ☆、凤楼一处明月   “夫君,可是想起什么伤心事?”凤九折一束桃花,进门便见东华瞧向西边。旁人都道帝君一张俊颜万年不变,她却能读出喜怒哀乐来。   东华淡淡道:“忽想起那年在若水河畔”,她的九儿险些丧命。   凤九摆弄桃花,“九儿好好的,姑姑与太子殿下也好好的”,所以,往事不必再想。   西方,那是墨渊的昆仑虚。方才他的心跳得欢快,他抚上胸口,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快了,快了”。回归的半颗心、一滴血沉寂多年,今日再度跃动起来,想来又有仙缘降临。“那年在若水河畔,九儿若有事,为夫会一念成魔”。   凤九背对东华,却挽起嘴角。挂在墙上的神仙又如何,东华帝君是她白凤九的。“有夫君在,九儿才不会有事”,摘一朵桃花,凤九捧到东华面前,“可好看?”   东华将她揽在怀中,“九儿摘的,自是好看”。   “今日天气这样好,九儿陪夫君去花园走走,可好?”   “好”,东华吻上她的额间。他为圆她一个相守的心愿下凡历劫,而她为报恩也在人间停留两载。她求他永远记住那两年,他果然都记得,两年间每一句话都不曾忘记。“为夫给九儿讲一个故事”。   “夫君快快讲来”。天呐,她要永远记住今日。   “半颗琉璃心、一滴心头血”。   掌管凡人气运的司命星君近日颇忙碌,忙着给各位下凡“历劫”的神仙们编写姻缘。哎……苦不堪言。司命把西湖边茶楼内的戏本子买了一遍,仔细研读,只得感慨凡人就是凡人,写来写去无外乎才子佳人、卖身葬父、红袖添香等等桥段,白娘子与许仙的佳话都能传唱千年。瞧瞧这天上的神仙们谈起恋爱来,那才叫惊天动魄,动不动就跳诛仙台。   说到诛仙台,司命想起帝君的一番话:昆仑虚炼器炉炼出半颗心、一滴血,啧啧称奇。怪不得人间不见青提与霜翎踪影,原来仍在四海八荒。   也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青提剜去半颗心还与帝君,又留下半颗心,这是生生把自己疼死;而霜翎留下一滴心头血,若无她当年那般机缘,光靠日精月华没有十数万年是不能位列仙班的。一个上神并一个上仙,怎这般怪异行事?   司命想不通,姑且放下半颗心一滴血,先打开运簿,给下凡的神仙们编几笔姻缘。数万年间,记录凡间悲欢离合的简牍已堆满无命斋,虽说此地有帝君法力加持,几近无穷大,可每次见那高数丈的简牍,司命还是莫名有些心悸。没辙,谁让他在凡间就是被书墙砸死的呢。   脚下忽滚来一册简牍,司命拾起徐徐展开。这是谁改了他的运簿?!   司命很生气,后果很不严重。原因无他,改运簿之人他肯定惹不起。   太晨宫外,司命给自己壮胆,于门前来回踱步。壮胆壮了许久,连门内小宫娥都看得眼晕,跑出来问“星君到底进不进?”   “进!”司命昂首挺胸,可一见那稽坐写字的东华帝君,又泄下气来。   进到书斋,司命躬身道:“小仙参见帝君”。   东华又写了几字,方停下笔,欣赏自己的大作:“何事?”   “禀帝君,小仙的运簿遭人篡改”。   帝君略挑眉梢:“遭人篡改?何人所为?”   “小仙不知”。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连运簿遭人篡改都未察觉,自行领罚去罢”。   司命忍不得,暗自翻了个白眼:“帝君可好奇何人运簿被改?”   “你想说什么?”帝君终于起身,俯身瞧向属下。   帝君的气度自是无人能及,便是冷冷看着,也令人心悦臣服。   还是严重低估了帝君他老人家不要脸的程度,明明是他改的运簿……司命微微挺直腰杆,硬气回话:“青提上神的半颗心源自凡间太子,他若跳下诛仙台,那半颗心理当回归凡人之身入六道轮回。万年来,小仙寻不到凡间太子的转世,只当上神仍未入凡尘。今日小仙却明白了,青提上神剜去半心封入凤鸣琴,这是强行改了天命,凡间太子的运数自然也被人删去踪迹”。   “不错”,帝君竟夸起司命来,只是转而又问:“本帝君在凡间的几笔姻缘,司命也是打戏本子上抄来的?”   还真是抄来的……司命那微微挺直的腰杆又弯了下去。   东华略掸了掸紫袍:“无命斋里的简牍落满了灰,滚滚生性好动,若是哪日滚进去沾了一身灰,她娘亲要心疼的。司命,有劳了”。挽起嘴角,帝君赴朝会去也,瞅着,心情不错。   朝会么,左不过芝麻大的小事,今儿封个上仙,明儿哪个上神归于混沌,彼此唏嘘一二再各自道个珍重。   凤帝顾不得仪容,进得殿来求天君为凤族做主。长子凤林为鹤族凡音上仙耗去半身凤凰血,从此不能承继太子之位,数万年来凤族头一桩。   众仙眼观鼻、鼻观口,皆默不作声。人家凤林愿意的,求天君做什么。   一身玄衣的太子夜华适时闪亮出场,细数凤林犯下的过错,若罚起来够在鹤族为奴二十万年的。即是入了鹤族,凤林如何行事,就与凤族再无瓜葛了。   很好,东华默默为夜华点了个赞,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小子是个中翘楚,不愧是要承继天君之位的。 ☆、灵鹤万舞来从东   且不提天庭上的一幕,丹砂于吴苑内陪了凤林两日,便急匆匆赶往十里桃林。哪知,守林的小桃精说折颜并白真两位上神去了西海,丹砂只得原路返回。数年后,丹砂二度前往桃林,那小桃精又道实在不巧,两位上神游历人间去了,不知何时归来。   如此堪堪过了千年,丹砂应劫之日到了。她夺走北斗七仙的法器,于昆仑虚耗尽一身修为炼就追魂灯,倒应了无中生有的机缘,现下晋为上神指日可待。   鹤族族长应的天劫大多诡异异常。霜翎飞升后三千年便晋为上仙,代价却是筋脉俱断跌入尸谷三年整,爬出尸谷之日,那累累白骨竟列队相送,欢呼瘟神可走了。   丹砂离开吴苑之日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族长应劫是何等大事,天上的灵鹤皆惴惴不安。太上老君哀嚎一下下,自家丹炉又无人守了。   于人间返回十里桃林的两位上神正在溪边垂钓,折颜忽觉乾坤袋内震动异常,那一滴血似是急于破茧而出。“还记得小丹砂昔日胖丫头的模样,如今也要位列上神之位,当真机缘莫测”。   “她天资奇佳,三万岁晋为上神,只比夜华略慢些”。鱼儿迟迟不见上钩,白真正在百无聊赖之际。   折颜有心要看心头血如何作为,便加了一层结界:“还有青提,也许比夜华还要早些,只是外人不知而已”。   寻常神仙入仙界,须到东华帝君驾前敬拜,帝君认下,才算飞仙成功。日后勤加修炼或是机缘巧合,再循序晋为散仙、上仙与上神。青提得了帝君半颗琉璃心,飞升之时,天界紫光冲天。光芒褪去,他已站在九重天的天庭内,对着天君微微一礼,似笑非笑道:“太晨宫青提,拜见天君”。   “我的小鹤羽却是回不来了”,白真恹恹道,凤鸣琴与鹤羽如今都在他的乾坤袋内,只是失了灵气如寻常死物一般了。   折颜将上钩的鱼儿放入竹篓:“真真与鹤羽不过千年的缘分,缘分尽了而已”。   同为神仙,白真往日断不会纠结“缘分”二字的。“它终是陪了我千年”。   折颜心生一丝酸气,竟敢跟他折颜上神抢人,小鹤羽好大的胆!便没好气道:“这两个人,扰我两千年不得安静”。   白真反而轻笑:“我倒好奇,霜翎执意要你带她去诛仙台,又是为何?”   “想来天上地下并无无缘无故之事。话说回来,他们两个还真是般配”。得了半颗心的青提偏不要做墙上的神仙,得了一滴血的霜翎却像极了东华帝君。这二仙皆是太晨宫的影子,又彼此南辕北辙,但不知该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能让他们再结前缘。“或许……”   “什么?”   折颜猛地低头,那一滴心头血于乾坤袋内横冲直撞,竟堪堪破了结界。折颜索性打开乾坤袋,一滴血却有紫光罩体,隐隐有了化形之势。   心头血千千万,得仙人元神加持的却只有一滴,堪称心尖之血。东华为改天命剜去半心,掉了一滴心尖血,法力竟失了九成。若水河畔,还是凤九替他挡下擎苍一掌,险些丧命。   莫非,霜翎有两滴心尖之血!   “或许霜翎迟迟不肯晋为上神,就是要瞒下她有两滴心尖血”。这是逆天之事,必受反噬。想来霜翎日日受着煎熬,若不还给帝君一滴血,她迟早也要血脉迸裂元神俱灭。   桃林内卷起阵阵轻风,花起花落仿若一位美人于林间起舞。   白真扬袖,凤鸣琴与鹤羽凭空而现,径自朝心尖血飞去,“去罢,你的主人回来了”,即是有缘,便成全这段缘分。鹤羽本就是青提与霜翎的信物,他代为看护千年,也该还与本主。   桃林飞花,美不胜收。上回得见此番美景,还是白浅跳下诛仙台上神归位。   “有酒么?”桃树下万朵桃花幻化出一个女子,怀中抱着架断了弦的瑶琴懒懒发呆。腰间垂下一片鹤羽,随风摇曳。   折颜掷过一壶:“我十里桃林的桃花醉,今日请你喝”。   美人饮酒,最是赏心悦目。可桃树下的素衣美人喝了一坛又一坛,喝到折颜忍不得皱眉了。美人虽美,喝酒怎这样凶。他的酒,是给真真的。   咣当一声,美人伏在玄鹤琴上不省人事。   “她便是霜翎?”白真发问。听闻是位杀气像极了东华帝君的女仙,这会子瞅着,不大像。喝得酩酊大醉,到与他五妹白浅有几分相像。   折颜望天:“应该罢……”,只是从前似乎不大能喝的。   白真甩袖而去:“八坛酒,你记得还我”。 ☆、更羽鹤来仪凤凰   一连数日,天上并无丹砂的消息。凤林日日心不在焉的打扫吴苑看护小灵鹤。后山百亩松林郁郁苍苍,他酿出松子酒,只待丹砂归来。上神又如何,既是他的妻,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某日鹤园内啼声此起彼伏,小灵鹤们个个卓然而立,朝向东方齐齐拜服。凤林赶到松林,但见天上云头飘飘落下位素衣女仙,眉眼如画,腰间悬挂一片鹤羽:“你是凤林?”   “霜翎姐姐?”不对,容貌虽与画上如出一辙,“你是何人,怎有我凤族血脉?”   女仙负手立于树下,清雅道:“鹤鸣山素羽”。   鹤鸣山是仙鹤哀鸣之山,堪称鹤冢,从未有仙鹤活着走出来。凤林立眉:“究竟何方妖怪,敢披着霜翎姐姐的皮相!”   素羽舒展眉梢,淡笑:“血脉这东西,我不甚在意。既有了,就凑合着用”,她一步一步前行,凤林不由得一步一步后退。好霸道的气势,竟似浴火凤凰君临天下。   昆仑虚外,素羽手捧一坛松子酒,信然道:“鹤鸣山素羽,拜见墨渊上神”。   二弟子惊云领素羽步入昆仑虚。一路之上,禽鸟皆落下羽毛跪于路旁朝拜,连凶猛的走兽们也远离来客有意避让。   大殿内,身姿颀长的墨渊上神清冷问话:“寒蒲是你何人?”   “乃是先师”。   “以何为证?”墨渊走下宝座。   素羽手上现出七弦俱断的玄鹤琴,须臾,那琴化为一柄黑漆漆的长剑。指尖轻轻划过,一滴鲜血落于剑身,长剑竟发出一声哮唳,响彻昆仑虚。   墨渊身后飞出一柄金灿灿宝剑,二剑聚首似有音波流转,上古之音陡然而生。   这两柄剑同为采首山之铜锻造而成,墨渊法器名为轩辕剑,随他三十六万载,早已名扬天下;素羽手中这把却几易其主,早被世人遗忘。若非机缘巧合,素羽也不知这柄黑漆漆的长剑竟是上古名器。   “寒蒲早年下界历劫,将乔山剑遗落凡间,如何又回到你手上?”   “乔山落入洛阳皇城的封龙井,历经万年方遇到它命定主人。彼时,小仙是御花园里一只灵鹤,飞升之日就带着这柄玄剑。师父于鹤鸣山见我,只说我与玄剑有些缘分”。   “寒蒲于鹤鸣山将族长之位传于弟子霜翎。你,就是跳下诛仙台的紫清上仙?”怪不得她将将飞升为仙就能大杀四方,原是有上古兵刃相助。   “算是罢”,素羽怅然有所失:“那一滴心头血还与帝君,从此,我便是素羽,与太晨宫再无瓜葛”。   墨渊不曾见过从前的霜翎,眼前女子有如二月春风,虽清冷却非凛冽。没了东华那最冷的一滴血,少几许杀气。   “上仙登门所为何事?”   素羽下拜:“借道灵谷生死门”。   “本上神曾有言在先,带乔山剑登门者有求必应,一次为限”。   “谢上神成全”,素羽三拜,“还有一事相求,但请上神代为收留乔山”。   “乔山乃上古法器,自会认主。本上神如何留得住?”   素羽的眼眸隐隐有了丝光彩:“它的主人,快回来了”。   素羽离去,二弟子惊云纳罕道:“她是鹤族的,仙身怎有凤族皇室血脉?”   “许是千年前凤林那半身凤凰血所致?”大弟子叠风猜测。凤帝一脉法力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自凤林改了命格,凤帝就想让小儿子凤邖入昆仑虚学艺,墨渊至今未点头。   墨渊收回轩辕剑,再仔细端详黑漆漆的乔山剑:“只怕凤帝见了她,也要俯首称臣”。   惊云不明白,叠风却听懂几分,他本是西海二皇子,听长辈提起上古旧事,凤帝血统似有问题。   鸿蒙之初的诸神大多归于混沌,如今健在的唯有东华帝君、墨渊、折颜与青丘狐帝白止。天君是晚辈,如今的凤帝更是后生。神仙么,自是活得久,原本不大在意辈分与出身的,偏凤族规矩太多,私隐也多,全不似折颜活得潇洒。   不知想起什么,墨渊若有所思回转清修之地。   惊云便问:“师兄,咱们昆仑虚何时有个生死门?”他拜师十七万载,竟不知。   叠风轻叹一声:“我拜入师门时,只听师父提过一次。生死门在灵谷尽头,名为生死门,实则是九死一生之门”。   那便是二十万年不曾有人进过生死门。似乎也是那须臾数年,上古诸神凋零大半,东华帝君也存了归隐之心,将天地共主之位交予天君,日日在他的太晨宫里喝茶赏景。   昆仑虚巍峨轩昂,灵谷内珍禽无数,今日竟无一声鸟鸣。两位弟子看向远处的通天桥,想来,素羽已然过桥。   凤凰为百白鸟之王,若非凤帝血脉式微,当年翼族擎苍如何能够兴风作乱,搅得四海八荒不宁。若水河畔,如果素羽在,他们的师父或许也不必生祭东皇钟,元神七万年不得归位。   “师兄”,十六弟子子阑忽现身,“凤帝又带着他小儿子来了”。   叠风不悦:“师父早说过不会再收弟子,他怎还不死心”。他是西海二皇子,真身为龙族,龙凤呈祥本是天作之合,叠风倒被凤帝搅得没了心情。   “擎苍作乱,凤帝推脱历劫不肯相帮,这会子到巴巴上门”,性情最是温和的惊云也有几分记恨,当年师父生祭东皇钟一幕,他想起就后怕。   叠风索性替师父做回主:“子阑,你且去告诉凤帝,师父闭关,不见来客”。    ☆、昆山玉碎凤凰叫   踏过通天桥,便是灵谷。往日灵谷混沌不清,今日却有赤光缕缕团成五彩祥云,照映灵谷。   此地设结界,非昆仑虚弟子入内者功力先失五成。素羽却知,结界并非墨渊所设。此番醒来,她心里多了几许画面,那是二十万年前的一段往事。帝君的心尖血太过霸道,封住她所有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是洛阳皇城御花园里的小灵鹤,是鹤族女君霜翎,亦是紫禁城中的奚贤妃,却独独忘了最初的自己:死里逃生藏身鹤冢的凤族公主。   途径炼器炉,素羽抚上冷冰冰的炉子:“器灵,别来无恙”。   炉内猛地飘出一缕烟霞,围素羽缭绕,如切如磋。   那时,世上并无一座通天桥。器炉的主人历劫不成魂飞魄散,它与丹炉就成了无主的法器,孤零零待在灵谷内,任凭荒芜。   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生死门后飞出一只小灵鹤,日日在炉边玩耍。   又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器炉的天劫到了。天降三道雷火,化形为美人的灵鹤无意间替它挡下最后一道。灵谷着了好大一场火,火场里走出来的却是只五彩凰鸟。   “原来我在鹤冢里长大,怪不得总觉鹤鸣山万般亲切,怪不得师父执意传位于我,也怪不得师父知晓我有帝君一滴心头血,只道了个“好”字。师父从不愿我记起往事,可我还是遇到了他,或许这就是天命罢”。   那烟霞腾转挪移,于空中拼出柄长剑模样。   素羽眉角生出一抹凌厉之色:“乔山既是他的,还他便是”,反手将追魂灯送进器炉,“我的鸾飞,该回来了!”   天庭朝会,天君有些心不在焉。   左不过那些小事,夜华一并处理了。   众仙纷纷下殿去也,自凡间新飞升上来一位女仙堪称绝色。天宫里美人这样多,能让众仙着迷的,寥寥无几。这十数万年,不过一个青丘白浅。奥对了,那鹤族女君霜翎也差点成为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只是没等求亲的登门,就跳了诛仙台。   “日子不经过,本天君也老了”,天君瞧着那些急匆匆去观美人的诸仙背影。   头戴紫金冠、身着白衣的帝君长身玉立,他的年纪还在天君之上的。“天君感慨良多”。   天君微叹:“昨日凤帝来九重天”。   “还是为了那桩事?”   “正是,可本天君岂能替昆仑虚做主”。墨渊乃父神嫡子,地位之尊崇就是天君也要仰仗几分的。   东华略想了想:“凤族传承确有些麻烦,凤帝幺儿资质平平,怕是不能服众。天君要操心了”,凤族若是落败,百鸟之王要另属他人,一如作乱的擎苍,绝非四海八荒之福。   “当年…”天君思极往事,脸上现出一丝悔恨:“本天君可错了?”   “天君秉公处之,岂会有错”,帝君再没了心情,告辞离去。   三殿下连宋于瑶池旁一把薅过司命:“那个……”   司命抚平心口:“原是三殿下,吓死小仙了”。   晃晃手中折扇,三殿下面带桃花,眉毛灵动:“新来的女仙,芳名是……”   “三殿下这样问,就不怕成玉元君知道?”司命乐得看戏,还不忘添一把柴火,“要说也有日子没瞅见成玉元君了,听闻……”   连宋忙看向四周:“我不过是问个名字,怎就扯到成玉了”。   “这再美的美人也不及洗梧宫里的白浅上神”。   “我怎么听说,鹤族霜翎与太子妃想比,可是毫不逊色的”,连宋连连摇晃折扇。那年魔族作乱,天兵天将赶到时,沙场上只余下一个美人抱着架瑶琴发呆。他到的最晚,连那美人眉眼如何都无缘得见,看到的唯有沙场上一个个残影。   “别说”,司命转而道:“新来的女仙确有几分随了紫清上仙”。   “那她的芳名是……”   司命笑得阴险:“小仙不知。巧了,成玉知晓”。   许是想起故人,墨渊立在通天桥头,望着五彩祥云笼罩的灵谷,万年罕见的美景。   他搬来昆仑虚区区二十万年,那时,眼前并无一座通天桥。灵谷亦是座荒谷,一片衰败之相。满山杂草中,他见到的第一人正是寒蒲,就站在器炉前,神伤不已。   全不似一族之长该有的稳重,寒蒲那人聒噪的很。一个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一个但听不语,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到成为好友。   昆仑虚开山,墨渊收下大弟子叠风,寒蒲亲自登门贺喜。   当夜酒喝得多了些,墨渊破例问起寒蒲的法器,哪知竟是乔山剑。墨渊分明记得,他父神将乔山剑送与天君幼弟延陵上君。这一回,寒蒲眼中没了神采:“延陵魂飞魄散,徒留下乔山”。   那些年,墨渊勤于修炼,并不大理会九重天上的事。只是听闻东华帝君退隐三界,天地共主换作天君。之后,凤族出了个法力高强的叛徒,连北斗七星君都落得个惨死,最终延陵上君散尽仙力与歹人一道魂飞魄散了。延陵跟随东华帝君征战四海八荒,若论修为,未必在他墨渊之下。似乎也是那时起,凤帝的修为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年年岁岁,上古神祗凋零殆尽。如今,几乎再无人记得天君曾有位骁勇善战的幼弟,连他也快忘记寒蒲的模样,只记得他的聒噪了。   素羽,究竟是谁?若是霜翎重生,怎会有上古凤帝血脉?寒蒲一向厌恶凤族为甚,怎肯收下凤族弟子。   灵谷内陡然起了阵阵烟霞,墨渊蹙眉,素羽竟能策动炼器炉!   器炉与丹炉虽能为他所用,却并非认他为主,不过是报答昆仑虚守护灵谷的情分。难道,素羽才是灵谷主人?   太子夜华回转洗梧宫,方踏入殿门,猛地抬头遥望天际,那北斗七星晦暗不清,隐隐化为一柄长剑。   一个老龟仙慢吞吞的跑来,慢吞吞的急匆匆道:“禀…告…太子殿下,斗转星移有异样”。   “七星君的法器有天君加持,如何会灰飞烟灭?”   老龟仙躬身道:“非…灰…飞烟灭”。   “快说!”   “二十万年前有只凰鸟叛了凤族天君遣来的七星君不敌一一陨落延陵上君与歹人元神俱灭天君便将凰鸟法器化为七件宝物赐与新任七星君”,老龟仙长出一口气。   “凰鸟?”夜华大惊,凤族若有这样厉害的女仙,如何能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那法器可是柄长剑?”   “正是,名为鸾飞”。   “何人又将斗转星移化为长剑,竟能瞒得过天庭!”   老龟仙挺了挺驼下去的龟背:“小仙不知是谁,但四海八荒唯有昆仑虚灵谷出的事,天上地下无人能知”。 ☆、青鸾羞孤影 开匣见故人   这荒谷,怎会有只落单的小灵鹤?   师父说,外人进不得灵谷。你是何人?   日后,本君叫你灵儿。   我有名字的,素羽。   为何不愿随本君回太晨宫?   灵儿才不做墙上的神仙。   生死门,门后通往何方?   鹤鸣山,累累白骨。   延陵与灵儿,同享其寿。   你死,我死。   明明是凤帝之女,你为何要反凤族?   宁为灵鹤,不做凤凰。   你杀北斗七星君,罪无可恕。   他们找死。   为何不降?   我死,你死,痛快!   下一世,可会记得我?   这神仙,不作也罢。   灵儿,等我。   来生,不要推开生死门。   素羽奋力推开生死门,心下怅然。二十万年,她终是回来了。   迎面一道骷髅幡,累累白骨皆是泣血灵鹤。师父说灵鹤动情,必不得善终。这鹤鸣山就是求而不得者的归宿,从来只有进、并无出。可她自小在白骨堆里长大,满目骷髅,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生死门实乃鹤鸣山暗门,数十万年,惟有她活着推开那九死一生之门。   前方一道五色氲气,她的五彩霞衣仍泛着耀眼光芒。   师父贺她成人之喜赠来霞衣与鸾飞,她年纪小,并不知两样宝物厉害。杀上天虞山,方知衣剑来历。若无这两样上古法器,她如何能连败北斗七星君。   “师父,素羽回来了”,素羽跪在霞衣前,泣不成声。   她的娘亲嫁入凤族为凰后,那凤帝素来霸道惯了,既骄横又凉薄,见生下的是只灵鹤竟起了杀心,娘亲勉强逃回鹤鸣山就一命呜呼了。是师父寒蒲将她抚育成人,灵谷一场天火令她体内凤族血脉觉醒,她便杀上天虞山讨公道。彼时,凤帝地位何等尊崇,方接过共主之位的天君为“秉公”二字,明知延陵与她婚约在身,仍要延陵捉她回天庭。   天虞山上,她恨他绝情,他道她狠毒。鸾飞对上乔山,直杀得天地变了色。她要与凤帝同归于尽,天君发下雷霆之怒。诛仙剑刺来时,他抱着她,一道魂飞魄散。   定是师父存下她一滴心尖血。   可延陵的半颗心呢,何人救下?   斗转星移化为鸾飞宝剑,天庭震动。北斗七星君齐聚九重天拜见天君,太子夜华却赶往太晨宫,向东华帝君讨教。“鸾飞重现,帝君可知?”   东华懒坐在塌上,神情冷峻:“太子殿下前来,就是要问这个?”   “二十万年前凤族那场厮杀,记载甚略,故而特来求教”。   “请讲”。   “凤族作乱之人可是只凰鸟?”   “算是吧”。   “她是谁?”夜华追问,“一只凰鸟如何敢叛了凤族?”   帝君嘴角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冷笑:“问天君去”。   “延陵上君与歹人元神俱灭。在下不懂,上君追随帝君多年是太晨宫的人,天兵天将众多,诸星君不动如山,天君为何要派上君前去平叛?”   东华懒懒瞧向宫墙外,似是追忆往事:“本帝君年纪大了,二十万年前的事,太子殿下还是去问天君罢”。   “那好。最后一问,延陵上君的仙身葬在何处?凤族作乱之人,可有人为她收尸?”   东华冷冷看向太子,凉凉道:“天君的诛仙剑洞穿延陵仙身,又插/进那只凰鸟的心口。太子殿下也该听说过:诛仙剑下,尸骨无存”。   夜华顿时舌桥不下,竟是天君动了诛仙剑。他听老龟仙仔细道来:延陵上君脾气秉性三五分随了东华帝君,是个极冷之人,那年却上到九重天禀明天君要娶位鹤族女子为妻,之后被天君派去凤族平叛,谁知竟将星陨落了。可那鹤族悄无声息的,无人知晓延陵上君执意要娶的女子究竟是谁。   “鸾飞剑与北斗七星有仇,七位星君不会善罢甘休的”。   东华取来茶盏:“是么,七星自从失了法器,也许久不曾露面。此事若有了结,还请太子殿下告知”。   “但不知帝君想听怎样的结果?”夜华出太晨宫前莫名一问,问得东华愣了片刻。这位太子殿下的元神本是墨渊孪生兄弟,想来,是猜到什么了。   “你欠我一个拜堂,记得还我”,素羽拔出鸾飞宝剑刺进自己的胸膛,凤凰血顺剑刃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半颗心之上。   也不知流了多少血,素羽疼得没了五感:“凤凰血…起死回生…不归来…落畜生道…永…不相见”。   通天桥前,墨渊略皱眉头。凤帝尚在,这百鸟之王就要另属他人,怕是又要一场血雨腥风。   七星君行至桥头,玉衡迫不及待相问:“墨渊上神,究竟何人进到灵谷?”   “一位女仙,来自鹤鸣山”。不知为何,墨渊并不愿讲出素羽名字。   瑶光张口便道:“上神分明有诈,鹤鸣山何时飞出来一只凤……”   老大天枢忙拦住瑶光,无论如何不能在昆仑虚口不择言。“我们七人此番前来只为鸾飞剑,此剑杀戮太重,重现世间绝非四海八荒之福。还请上神如实相告”。   “本上神说了,那女仙自称来自鹤鸣山”。   天枢按下怒气,又问:“天上皆知鹤鸣山有进无出,上神与那女仙并不相识,为何点头由着她进入灵谷?”   墨渊不悦,昆仑虚的事何时要外人来问。“既为七君之长,天枢上神总该知晓此处来历,本上神并非灵谷主人”。外人进到灵谷,仙力先失五成,愈到尽头失得越多,传说走到生死门前,与凡人无二。这女仙进到灵谷,竟能令鸾飞重现,可见正是灵谷主人。   “莫非……”天枢不安,二十万年惨烈一幕,他至今历历在目。   不好,那凰鸟也是出身鹤鸣山!   通天桥那端不知降了多少禽鸟,此刻皆齐整整立在两侧,让出一条路来。但见由远及近飞来一位灰发青衣仙人,腰间一支鹤羽坠子随衣袂飘飘落下。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仙人方现出身形,昆仑虚内乔山剑就直直冲了过去,哮唳声声响彻云霄。   单手负于身后,朗目星眉的青衣仙人轻轻道了四个字——“归去来兮”。 ☆、群鸟待凤凰   “怎么会……”天枢竟有片刻晕眩,恍惚间回到二十万年前的天虞山上,寒风凛冽。天君刺出诛仙剑,延陵上神喊得声音嘶哑,化为光影冲了过来。一把剑将两个人死死连在一处。   不是说,诛仙剑下尸骨无存么……   七星君各自传承,唯有天枢经历过那惊心动魄一幕。余下六星君中,瑶光最先失了法器,即刻踏上通天桥:“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今日都要还我魄精针”。   这桥好生怪异,踏上之刻起,仙力便如水泄一般四散出去。   身后传来墨渊那不见高低的声音:“一入灵谷,法力先失五成”。   开阳随后上桥:“我北斗七星同气连枝,岂会怕你!”   天枢却大声疾呼:“都回来,不得进灵谷!快回来!”二十万年前,七星齐齐陨落;今日,万不能再重蹈覆辙。他们的法器一一被鹤族小上仙夺去,已是颜面扫地,若桥头之仙确是延陵,七君绝非对手。   七星向来以天枢为首,瑶光与开阳再不悦,也只得返回。   再见对岸,乔山剑飞至青衣仙人前凭空而立,剑身泛起微微蓝光,美轮美奂。青衣人握住剑柄,回首遥看灵谷:“初来时,此地还是荒芜一片。如今到郁郁葱葱,景致甚好”。   低头,脚下踉踉跄跄走来一只白色鸟儿,将将破壳而出的小孩子一跳一跳的,倒在青衣仙人鞋履上,呼呼大睡起来。   一团青雾托起小白鸟,青衣仙人定睛瞧了瞧:“凤有五色,白者鸿鹄,本君叫你……”忽又摇头,“乱起名字,灵儿不高兴的”。   惊鸿一瞥,疑为天人。   墨渊挺身朗声道:“一别数万年,延陵上君,安好”。   他是东华帝君座下第一悍将,他是天君幼弟,他是误入灵谷的天族上神,他是与凤族公主共赴黄泉的延陵上君。   当真是他……   延陵转过身来,微微一礼:“参见墨渊上神,延陵有礼了”。他跟随东华帝君多年,只当自己是太晨宫的人,若遇上古神祗,行半礼。   天上陆续又有禽鸟飞来,漫山遍野密麻麻的,连通天桥上都落满珍禽。   天权星君于星君中文采最为出众,亦是七君的军师。此刻报臂问话:“上君归来,身披凤凰之血,可是要做百鸟之王?”   凤凰血,有起死回生之效,亦能融合世间万物;而天君龙族之血,却能毁灭世间万物。   凤有五色:赤者凤凰、黄者鹓鶵、青者鸾鸟、紫者鸑鷟、白者鸿鹄,以赤色为尊为强。早有人怀疑,这一代凤帝真身并非凤凰。   “血脉这东西,本君不甚在意”,延陵将白鸟送上树端巢穴,“既有了,便凑合着用”。   “上君既已归来,就该上九重天拜见天君”,天权继而道。   延陵侧首,眼前又落下一只开屏孔雀,“本君出身太晨宫,拜的该是东华紫府少阳君!”   太晨宫小殿下白滚滚盘腿坐于他父君的塌上,无聊阿无聊。左扭扭右扭扭,还是无聊,一头白发像极了他那既着调又不着调的老子。   自天庭太子夜华走后,他的父君、鼎鼎大名的东华紫府少阳君就发起呆来,站在廊檐下遥望西方,这都多久了。   视脸皮如身外物的父君今日竟有心事?!   白滚滚一拍脑门,不妙,父君可是恋上别的女仙了?司命说,天界新来一位仙子,貌美得不得了。他也曾偷偷跑出去一观,只觉那仙子也就平平,比起她阿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不过,瞧着倒是有几分像丹砂姐姐房里挂画上的女子。   也不知丹砂姐姐的天劫可过了?   天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二十万年”,东华遥看昆仑虚,动容之情跃上眉梢,“终于等到你”。   凤族之事分明另有隐情,可就为了“秉公”二字,天君派延陵前去平叛,他未加阻拦。抱着延陵冰凉身体,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心痛。   征战四海八荒之时,座下七十二员天将陨落殆尽,为仙者就该战死沙场方称得上死得其所。为何延陵要为一个女人去死,他不懂。   若水河畔,司音揽着墨渊的仙身哭得惊天动地,他仍不懂。为仙者当超然洒脱,何必执着于生死。   直到下界圆凤九一个相守的心愿,“痛彻心扉”四个字他忽的全懂了。这世间,总有一人值得死生相许。   一座桥,分开两端世界。   天上疾驰而来一只硕大鹏鸟,落在延陵前。“何方妖怪作祟?”鹏鸟化为男儿身,厉声道:“既有凤凰血,就该上天虞山朝拜”。   延陵轻蔑一笑:“原是只鸑鷟”。紫者鸑鷟,亦是凤族近支血脉。“凤帝不来灵谷,便是他的错了”。   鸑鷟大怒亮出法器紫金鞭,延陵袖内飞出一根文曲鞭。   双鞭对决,火花四射,惊得鸟儿们纷纷四散逃上天际,树端巢穴内的小白鸟仍睡得四脚朝天忘乎所以,延陵忙用法力托起白鸟,送入灵谷深处。   通天桥头,那天权星君瞧见自己的文曲鞭重现,见猎心喜,忙要召回法器,哪知,长鞭毫无动静,仿佛再不认昔日主人。   “那不是你的文曲鞭”,天枢星君想起往事,“那是鸾飞剑,能变幻七十二般兵刃”。   “这鸾飞,究竟是何来历?”天权不解,这样的法器未免太过逆天。   “上古神器,开天辟地之初,凤帝凤焯仗剑立下赫赫战功,手中宝剑就是鸾飞”。   天权心思最是通透:“七星君同气连枝,二十万年前的劫难,唯有师兄经历。但请师兄说句实情,凤族作乱究竟何人所为?”上古神器性情最是捉摸不透,怎会随随便就认了凤帝之外的旁人为主人。   天枢顿了顿,方一声苦笑:“那凰鸟才是凤帝嫡出”。   众人皆惊。   怪不得了……   再看通天桥那端,延陵已是不耐,连人带紫金鞭一道扔了过来,“去告诉凤帝,本君在灵谷等着他”。   鸑鷟怒道:“凰鸟叛我凤族,上君出身天族又是东华帝君座下,最是公允不过,如何替她出头!上君要与天君为敌!”   延陵迎风而立,鸾飞剑又化为一只毛笔,凭空写下两个字“鹓鶵”。“凤焯诓骗天君,连嫡出公主都杀,这等不公不义之事,又该怎么算!”    ☆、终是凤凰来   七星君回转九重天面见天君,墨渊遣退众弟子,踏上通天桥。   似乎一夜之间,通天桥就立在此处了。“通天”二字还是寒蒲随意起的。彼时,他问“通的哪个天?”寒蒲不着调应道“只要不是九重天,就好”。   “何苦?”墨渊走到近前。   “延陵”一点点消散,没了那张皮相,却是脸色惨白的素羽。“谢上神陪小仙演了一出戏”,她已到强弩之末,靠着两柄宝剑勉强站立。   “失了半身凤凰血,以你现在的功力,并非凤帝对手”。   素羽似是不甚在意:“那便打打看,我岂会怕一只鹓鶵”。   “你担心延陵,不肯离开灵谷,就化作他的模样吊凤帝来;你又不愿再与延陵沙场相见,就急着打这一仗”,墨渊清冷道:“既如此,何必让延陵死而复生?何必执着生死?”   “上神可曾恨过一个人?”   墨渊随即道:“不曾”。便是当年若水河畔,他也不曾恨过擎苍。为大义,何需小情。   “上神可曾爱过一个人?”   墨渊略张了张口。   “若爱过、若恨过,上神便懂了”。素羽瘫坐下,却取出一坛酒来。“折颜上神的桃花醉,不知它日,可还有命喝到”。   墨渊颇有些怅然,半晌,转而道:“正想请教,灵谷结界何人所设?”   素羽饮一口琼浆:“凤宸”。   似乎哪里听说过……墨渊仔细回想,又是凤族的。   “鹤族族长命里无姻缘,求而不得之苦。师父在鹤鸣山内历天劫,凤宸就搬来灵谷守护。一道生死门隔开阴阳,师父生,她却消散于天地之间;师父伤心,独自守着青灯数万年,终将族长之位传于霜翎,自绝于灵谷”。   不胜唏嘘,从前见寒蒲时时含着笑意又唠叨异常,还道他活得通透。   “鸾飞不喜凤帝,就随凤宸逃下天虞山”。   “为何用个“逃”字?”   素羽讥笑道:“天道好轮回,凤帝血脉传承早就出了状况”。   “所以凤帝要夺旁人修为?”   “再丧心病狂之事,凤帝也做过”,素羽喝酒。   远远的,天边飞来一片五彩祥云。   素羽见状起身,饮下最后一口酒。“我去了”,一跃飞上天,鸾飞化为凤鸣琴随在身侧。   “若延陵归来……”   素羽回首,扬起嘴角:“灵儿才不做墙上的神仙”。虽笑着,眼角却落下两滴泪来,无来由的惹人心疼。   寒蒲不做墙上的神仙,冒天谴留下徒儿一滴心尖血;素羽不做墙上的神仙,历五世,仍要与凤帝一决高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延陵归来,可会如二十万年前一般听从天君之命行事?   太子夜华领天兵天将奉命前来讨贼,下了九重天,就见三叔连宋摇着把折扇跟了过来。   “三叔这是……”   “虽是你是储君,可到底年轻,三叔就来帮衬一二”,连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北斗七星君怎的没来?”   夜华如实道:“天枢上神言说七星君历劫在即”。   连宋撇撇嘴角:“又拿历劫当幌子,斗转星移七件法宝他们也不要了?”   夜华点点头。   竟连法器也不要了,不得了阿。天枢这是吓破胆子了。连宋越发好奇:“太子殿下透个底儿,到底是何人整出这么大的动静?”   “七星君说延陵上君要为那凰鸟出头”。   “三叔?!”眼睛瞪得溜圆,连宋深吸一口气:“三叔死而复生!”   “三叔……”   “什么三叔?那是我三叔,你得称一声三爷爷”。   夜华:……   “快说呀,究竟怎么回事?”连宋急得直摇扇子。   夜华回道:“二十万年前叛了凤族的凰鸟死而复生,她借道昆仑虚,炼出鸾飞剑。诸星君亲眼见到延陵上君,上君说凤帝诓骗天君,连嫡出公主都杀。眼下,群鸟纷纷飞往灵谷朝拜,百鸟之王或许会另属他人”。   “父君如何交代的?”   “凰鸟,杀无赦;延陵上君,请回天庭”。   “若三叔真为凰鸟出头呢?”   夜华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砰一声,连宋下手没个轻重,折断扇骨。“上君虽出身天族,但毕竟是东华帝君座下,这事罢…”   “三叔放心,我已命人去太晨宫通禀”。   连宋甚是满意,往侄儿前凑了凑:“你呢年轻,从前的事不大清楚。延陵上君这人罢跟东华有点像,于风月事上最是超脱,可那年登九重天却说要娶位鹤族女子……”   “三叔见过那鹤族女子?”   “哎……自是没见过。没等见上一面,你三爷爷就去天虞山平叛。我只知道上君唤她灵儿,还是鹤族族长寒蒲的徒儿。后来上君没了,寒蒲说那鹤女也跟着去了”。   “延陵上君与凰鸟怎会死而复生?七星君言道延陵上君如今身披半身凤凰血,想来是凰鸟救了他。三叔不觉得意外么,凰鸟为何要救上君?何时让人死而复生这样容易了?”   连宋又摇晃起破扇子:“当然意外!开天辟地以来,只有凤帝凤焯的凤凰血能令人毫发无损的重现世间,凤焯之后再无凤帝有这般本领。凤林舍弃半身血方能炼出一盏追魂灯来,可见他父君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此看来,那凰鸟当真是凤帝嫡出”,夜华认真总结。 ☆、龙凤遥相倚   领兵的天杀、天勇两位星君过来相请,便是未来的天君也不好耽搁时辰,即刻出发。   三殿下连宋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夜华便点了头。三叔性子他深知,下棋赏美人最是在行,这些年离疆场是越远越好,今日定要前往,想来也是有事罢。   那越不着调的,心中越有一份执念。   踏入昆仑虚地界,众兵将下了云头。   大弟子叠风与二弟子惊云出门相迎,却说墨渊上神有令,只请天族入内。   玄衣太子夜华忙安抚两位星君几句,方与连宋一同步入昆仑虚。   好强一股杀气,激得夜华血脉沸腾,直想仗剑大杀四方。   叠风见夜华步伐迟疑,拱手道:“太子殿下定是察觉了,师父故而设下结界,不请天兵天将入内,是怕再生事端”。   凤凰血,亦能蛊惑人心。   若天兵天将入内,只怕不等杀敌,先要自相残杀了。传闻开天辟地时,各方混战,凤焯靠着这奇淫巧计就逼死不知多少对手。东华帝君不喜凤帝,也打此处来的。   通天桥头,墨渊凝视天际,凤帝与素羽各自矗立云头,皆不动如山,二人之间却有两道残影交起手来。天地已变了颜色,凤帝身后一片杏黄,素羽四周却是洒满金光。   两只凤凰对垒,数万年来不曾有过。今日亲眼所见,虽无声,却是惊心动魄。   “大哥”,夜华行礼。他的元神本就是墨渊胞弟,后机缘巧合投胎于天族太子身上,万年前方兄弟团聚。   “天君怎么说?”   “杀无赦”。   墨渊转回头去,冷冷道:“天君要你杀谁?”   “凰……”,夜华猛地望见素羽,“怎是鹤族霜翎!”她不是跳下诛仙台了么,难道也如爱妻白浅一般,本是仙身?   连宋一旁追问:“我三叔延陵上君呢?”   墨渊指向灵谷深处,隐隐有紫气升腾:“她用半身凤凰血换延陵上君死而复生。她自称素羽,说阿娘带着她为躲避凤焯追杀逃下天虞山,她就在鹤鸣山中随寒蒲长大,直到推开生死门遇见延陵”。   “所以,三叔要娶的人是她?”连宋大骇,心直直的往下沉去。天君明知凤族内乱事有蹊跷,依然命胞弟去杀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夜华,你何时接过天君之位?”墨渊忽而发问。   夜华:……。   素羽双盘打坐于云头之上,手抚凤鸣琴奏响天籁之音。音波如丝线,操纵远处残影与凤帝的傀儡缠斗,此为魑魅魍魉术。   开山凤帝凤焯善操纵,又精于诡计,堪称鸿蒙之初的一员悍将。只是凤帝算计过了头,四海八荒共主之位终是归了东华紫府少阳君。   二十万年前,凤焯大限之日,欲效法鹤族将满身修为渡于后人,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凤帝法力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对面的凤山似是胸有成竹,也是,若连失了半身凤凰血的都打不过,这凤帝之位也就到了头。“小小灵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凤山法力陡增,身后隐隐现出五色光芒。   凤鸣琴瞬间化为金刚伞,护在素羽身前。饶是如此,素羽仍被震得滚下云头,一手抓住伞柄,堪堪稳住身形。“你吸了多少人的修为!”旁人看不出来,她却瞧得真着,凤山的残影无数,竟有凰后的。   “伎俩而已,不足挂齿”。   绝无可能,鹤族族长修为传承之法代价太大,不历抽筋剥皮之痛,绝无可能将旁人修为纳为己用。再看凤帝的发色,忽紫忽白,只怕也是天人交战。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不得其法却强行夺了旁人的修为,只会五雷轰顶、尸骨无存!”素羽抹去嘴角血迹,飞升变为青冥凰鸟,足足之声响彻云霄。   “她要做什么?”连宋忙问,轰隆隆的雷声越发近了。   墨渊扬起剑眉:“引来天雷!”   夜华骇然:“凤帝过不了雷劫,她,也过不了的”。   一声炸雷,天地间仿佛被利刃劈了开来。   凤帝心道不妙,转身便逃。哪知,青冥凰鸟再度现身,洒下天罗地网将凤帝死死缠住。   一道天雷降下,劈在二人身上。   “你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畜生!”   “既然要落畜生道,满身修为便宜了天地,何不归了本君!”凤帝片刻白了头,发了疯一般,“本君才是百鸟之王!”   第二道天雷降下,青冥凰鸟满身伤痕,“报应,凤焯的儿孙竟生不出凤凰来,果然天命如此!”   第三道天雷降下,凤帝也现出原身,杏黄鹓鶵,而非赤金鸾凤。“杀了你,就没人跟本君争了”。   刹那间,天上劈下第四道雷劫。   鸾飞、乔山二剑合力挡在凰鸟身上,鹓鶵却被天雷砸个正着,坠于通天桥上,恹恹动弹不得。   凰鸟奋力将二剑推到灵谷,展开凤凰羽翼,堪堪落在鹓鶵身旁,决绝道:“我不为大义,就为了那些被你吸光修为的凤凰,今日,也不能让你活!”   天雷滚滚,眼见第五道即将落下。   桥头三人俱是五味杂陈、心有戚戚焉。   凤帝与素羽皆丧,这大概是天君最乐意看到的结局。   青冥凰鸟化为人形,素羽满身斑斑血迹,却仰头笑了,放声道:“九重天又如何,你不配做天地共主!延陵归来,定会为我讨回公道,天君,你笑凡人贪嗔痴,你又何尝不是!”   第五道天雷落下,通天桥即刻坍塌。连宋掷出法宝流云扇,却有一人比他更快,但见一条赤金飞龙自谷底升起,托着素羽,飞上天际。   片刻,天地归于寂静。   世上,再无一座通天桥,再无凤帝凤山。 ☆、归去来兮   赤金飞龙……连宋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天族真身皆是飞龙,却从未有条赤金的。   “他们,还会回来么?”连宋有几分落寞,他自幼最亲的三叔回来了,又走了。   墨渊遥望对面灵谷,五彩霞光渐渐褪去,雾气昭昭的,越发看不清了。“灵谷在,他们总会归来”,言罢,侧首看向夜华:“你要如何回禀?”   夜华一本正经道:“凤帝历劫不成,归于混沌;至于延陵上君的去向,以我的修为,探知不得”。   墨渊轻笑,面如冠玉,应了十七弟子司音往日对他的描述“大名鼎鼎的战神,竟是个比折颜还要貌美的小白脸”。“从前天君感慨力有不逮,不如趁此颐养天年”。   夜华:……   连宋:……   “老凤凰”,白真怒气冲冲进了桃林,他被气得回了北荒府邸,折颜竟不来赔罪,“还我八坛桃花醉!”   折颜上神伸手一指,白真瞬时转怒为喜,“我的小鹤羽回来了”,石桌上那翩翩起舞的不正是口不能言的哮唳。   老凤凰抱胸,望了望天:“适才似乎看到一条金龙,兴许是眼花了罢”。   “定是你花了眼,四海八荒何时有条金龙?”白真凑到石桌前,一双狐狸眼神采奕奕,小鹤羽抖了抖羽毛,舞得越发卖力,“那女仙怎舍得还我哮唳?”   老凤凰又瞧了瞧地上的花瓣:“原来她是二十万年前叛了凤帝的凰鸟”。   “说来听听”,白真十七万岁,上古的秘闻知之甚少。   二人分别落座石桌两端,折颜斟了两碗香茗,徐徐道来往事。说来话长,一段故事说下来,仍是费了不少口舌。   “这么说,是有人瞒着天庭,留下延陵的半颗心与凰鸟的一滴心头血”,白真啧啧称奇,还真是胆大妄为。违抗天君之名要受天谴的,只怕那冒险行事的仙人历劫比旁人艰难得多。   折颜赔笑道:“真真所言极是”。   不正经、不着调的老凤凰……白真上神清了清嗓音,又道:“机缘巧合,那半颗心、一滴血下凡投胎,几世轮回又赶上东华为我们家凤九剜心为证,所以才能重回天庭位列仙班”。   折颜点头,“真真所言极是”。   白真扭头,着实不忍直视。折颜这张脸他看了十七年万,竟不曾看吐了。   “东华的血太霸道了,如此方能瞒天过海。他们在天庭四万年,竟无人瞧出端倪”。   “岂能瞒得天衣无缝?依我看,一来是阴差阳错,二来么,定是有人暗中相帮罢了”。   “真真所言极是”。   白真:……   “后来听人说起东华抱着延陵的仙身呆了许久,他本打算将太晨宫交给延陵的”。   “这事,凤帝有错在先,天君更是错上加错”,白真不喜凤族,更不喜九重天上的那位,还是他们青丘狐族性子直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霜翎说过的,凤凰一族不要脸惯了”。   折颜:……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罢。   白真起身,小鹤羽一路蹦蹦跳跳上了他肩头,抖抖羽毛,看在折颜眼中嘚瑟极了。“哮唳,走,咱们喝酒去”。   折颜:……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登堂入室的情敌? ☆、凤鸣龙音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样结束吧……   九重天上来一个灰发青衫的仙人,怀抱一只无精打采的小灵鹤,怪异得很。   那守门的天兵正要叱问,却惊觉自身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张口不得。   仙人缓步向前,凡路过的天兵天将仙娥宫人皆被定在原处,也不知定住了多少人。   天庭内,天君端坐在宝座上,瞧着一路走来的仙人,颇有几分动情:“延陵,你终于回来了”。   延陵颔首示意:“太晨宫弟子,见过天君”。   “你是本君幼弟,怎……”   “无论是延陵还是青提,皆是东华帝君座下”,延陵四下观瞧:“二十万年了,天庭如故,还是这般清冷”。   “高处不胜寒”,天君起身:“你怨恨本君,本君无话可说。可你我一母同胞,本君如何会害你!”   延陵略挑眉梢,轻抚灵鹤翅膀:“天君大概误会了,小仙并无怨恨之心,天君对不住的另有其人”。   天君摆一摆宽大的袍袖,似是不可置信:“你竟要本君向那只凰鸟赔礼!”   “可是冤枉了天君?”   “本君秉公,何错之有!”   半晌,延陵背过身去,凉凉说道:“既如此,小仙绝不再登九重天”,抬腿便走。   天君追赶两步,厉声道:“你是天族延陵上君,你是本君幼弟,你该回来帮衬本君!”   “帮衬天君做什么?帝君都把四海八荒交给天君,天君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延陵通身升起一丝金光,既恬淡又夺目,一如他本人行事虽不张扬却不失霸气,东华帝君座下七十二员大将随他征战四方,延陵却是唯一活到四方平定的:“天君莫忘了,四海八荒共主之位是帝君让的”。   这话可谓一语中的,东华帝君不要的方给了天君。二十万年了,从没有哪个人敢在天君面前提起此事。“不错,天君之位是东华执意要禅让给本君的。你恨本君要你杀凰鸟,可凤帝凤焯地位尊崇,他的话,本君如何能不信!本君又怎会料到他诓骗本君!”   “这须臾数万年,天君可曾后悔?”   天君张张口,又作罢。   延陵继续前行:“既已拜过,小仙告辞”。   “你要去何方?”他们兄弟二十万年不曾相见,“延陵,为兄从未害过你”。   只是那话音未落,延陵的身形已化为残影。天君一时怅然,他唯一的兄弟,不会再回来见他了。   九重天上多得是壮丽威严的殿宇,金碧辉煌极尽繁复,延陵便抱着灵鹤边走边介绍一二:“幼时,我常在无虚山上望着云海翻滚发呆,直到那日遇到东华帝君。他连折三员大将,自身也伤得极重。我身上揣着颗凤灵珠,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灵鹤勉强张开双目,轻轻哮唳两声。   “凤灵珠?”延陵神伤片刻,方缓缓道:“我生时,邪魔入体,现出极恶相。兄…天君为免我入魔道,就去凤帝那里求来凤灵珠,后来方知凤帝逼迫妹妹凤宸舍弃半身修为炼出那一颗”。   如何缘起就如何缘灭。   凤宸恨极兄长,与鸾飞剑逃下天虞山栖身灵谷,正遇到鹤族寒蒲。寒蒲设下生死门,自此鹤鸣山与灵谷连为一体。寒蒲历劫,凤宸却归于混沌,从此阴阳两隔。待到灵鹤与延陵魂飞魄散,寒蒲冒天谴留下灵鹤一滴心头血。恰巧墨渊上神选定昆仑虚为修行地,寒蒲就顺水推舟建起通天桥,四海八荒只当灵谷为昆仑虚后山,再无人敢做他想。   寒蒲日日用自己的血滋养徒儿的心头血,不成想擎苍作乱,四海八荒乱做一团,待到他回转鹤鸣山,却见心头血被震下凡间,投胎洛阳皇城御花园中的一只小灵鹤。凡间万事归东华帝君座下六星君约束,寒蒲不敢下界,一等又是数年。   事有巧合,灵鹤又得东华帝君一滴心头血飞升上仙。帝君心血掩去灵鹤所有气息,连天君也道这灵鹤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那时,寒蒲大限之日也到了,他将满身修为传与灵鹤,魂飞魄散时只望了徒儿一眼,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能做的他都做了,之后的事由他去罢。   寒蒲留下徒儿一滴心头血,也有人留下延陵半颗心。各自轮回,延陵与他的灵儿,到底重逢了。   灵鹤眼里落下两滴泪来,落于白玉石上玎珰作响。   大珠小珠落玉盘,灵鹤的两滴泪竟化为灵珠。   延陵俯身拾起灵珠,动容道:“你我被诛仙剑穿身,二十万年间几世轮回不得相认,也算还了天君与凤帝的生恩。欠他的,还了便是”。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